大人強調「不要亂花錢」，但什麼叫「亂花錢」？

文／王可越

以前有個笑話，男人下班回家，向老婆報告：「老婆，我今天沒坐車，跟著公車跑回來，省了一元。」老婆卻不領情，「你為什麼不跟著計程車跑，可以省二十元？」有人可能當笑話聽，但我知道，對很多人來說，這不完全是笑話。

只要窮困的記憶還在起作用，一個人就難以擺脫匱乏感。省錢是一種美德，而花錢總伴隨著罪惡感。無論買什麼，都會引起心理上的不良反應。家長總強調：「你不要亂花錢。」什麼叫亂花錢？就我家而言，基本上只要花錢，就是亂花。

小時候，我只有幾元的零用錢，放學後繞著冰棒箱子轉半天，也捨不得買一根。我爸爸總跟親戚朋友介紹我的事蹟。他的意思是：看看吧，我家孩子多懂事，以後會有出息。

我記得家裡以前總會囤積大量特價物資。為了避免浪費，我們經常從一堆蘋果裡挑選快爛掉的幾個先吃。結果，好蘋果逐漸變爛，而我們總在吃爛蘋果。有貧窮記憶的人，普遍有「感到匱乏」的心理。匱乏的觀念，讓我們的認知視野變狹窄，局限於眼前的「仨瓜倆棗」（瑣碎事物），而我們的行為也因此變得荒誕。例如，我家總是在吃爛蘋果，而不是享受好蘋果；為了省錢，家裡耗費大量時間和精力，住城東，卻硬要坐車去城西買一些便宜的白菜（加上公車錢，其實沒比較省）。

窮，真的是因為錢不夠嗎？

阿比吉特．班納吉（Abhijit V. Banerjee）和艾絲特．杜芙若（Esther Duflo）在《窮人的經濟學》（Poor Economics）一書中列舉了窮人消費的傾向性，大多數窮人並非吃不飽，而是吃得不夠健康，他們寧願花錢看病，也不願提早預防；他們有錢後會購買電視、手機之類的消費品，而不是用於投資和教育；很多窮人的孩子並非上不起學，而是不願意上學，因為早點打工可以提早賺錢。

有的人借款意願很強，他們辦理小額貸款時卻缺乏耐心，不願意詳細了解貸款利息究竟有多少，以及判斷能否承受利息。

擁有這些消費習慣的人的共同特性在於，受制於匱乏視野，他們可能無法接受延遲滿足（更在乎眼下的欲求），更別說為長期收益或風險，而調整當下決策。他們持續的擔心明天怎麼辦，不惜動用未來的時間、金錢，來滿足眼下的要求。越是這樣，未來可能遇到的問題就越多。如此一來，他們可能為了現在，而犧牲了未來，進而深深陷入為現在救火的信貸陷阱。

照理來說，只要我們擺脫了基本貧困，吃飽穿暖，有了一定的安全保障，應該就能緩解「感到不夠」的基本匱乏感。可是，儘管生存困擾不再緊迫，匱乏感仍躲藏在我們心中，它不會輕易退場，依舊源源不斷的製造焦慮。窮人要擺脫基本貧困也許不難；但要跳出匱乏認知的怪圈，擺脫心理上的窮困，並不容易。

這就好比窮與困的區別。窮，指的是物資方面的缺乏；困，則是陷在艱難之中，難以擺脫的狀況。困除了描述物理環境，也與心理上的困境有關。匱乏是一種擁有少於需要的感覺。這麼說來，匱乏的困境並不專屬於窮人。只要受困於不滿足的欲求中，我們就活在困境裡，只不過所需物件不同。

比如，缺乏安全感或親密關係未得到滿足的孩子，即便家庭條件不錯，也要將自己放在憂慮的假設之中。他們過分關注自己缺少的事物，想要用額外的行動，彌補內心深處的匱乏感。

買下來，填補心裡缺口

「總感覺缺點什麼」是一種綜合性感受。匱乏的心總有個空洞，人們要拿擁有物去填補它。「萬事萬物，都要跟我扯上關係。」人們感到缺少的並不是物品本身，而是一些標籤、一些名字。「這是我的包包、我的孩子、我的房子。」人們不斷抓住東西，貼上自己的標籤，讓它們證明自己的存在。

從這個角度，我們就更容易理解消費主義的遊戲規則。總有一個聲音在宣布：你必須擁有，或值得擁有……如果沒有，出現空缺，就有了匱乏。而從消費者的角度：我花錢，我擁有，多麼簡單、多麼直接！這套規則簡化了人們擺脫匱乏，獲得自我滿足的過程。買下來這個動作的確更有進取意味，至於買來後如何使用，反而沒那麼重要。

消費文化又催生了一套自動運作的心理機制：我積極生活，我消費，我擁有主動權。人們覺得難過時，購物就像一種藥，使人們變得快樂。透過即買即得，證明自己可以，人們似乎能重獲對生活的掌控權。而一旦缺乏需求，就好比一個人的胃口不好，這是不健康的。

「我要透過擁有更多東西，來證明自己。我消費、我擁有、我有用。」如果一直證明下去，人們心中的匱乏感反而會增加。買之前，某件東西有吸引力，買之後，暫時滿足匱乏感，人們又會感到無聊，於是重新尋找感興趣的東西。人們總覺得：我的衣櫥裡永遠少一件衣服，書櫃裡永遠缺一本書，存款位數總少幾個零……就這樣陷入「我需要卻不滿足」的迴圈，想得到的，永遠比擁有的更吸引人。

人們總想在這個失控的世界中抓住一些什麼。我們在擁有物中尋找自己，而總是缺點什麼，幾乎是所有人的基本困境。哲學家尚－保羅．沙特（Jean-Paul Sartre）總結：「現實的精華就是匱乏，一種普遍而永恆的欠缺，這個世界上一切東西都不夠人們享用，食物不夠、愛不夠、正義不夠，時間永遠不夠。」

人們對於「缺少擁有物」感到持續性焦慮，總是試圖抓取眼前的任何東西來囤積。占有錢、占有資源、占有知識、占有名聲、占有愛、占有他人的注意力……在這個列表中，錢被提起數次，只不過是因為比起其他的占有物，它更容易計量、保存。

作為一般等價物，錢的象徵意義，在於可以隨時兌換各種占有物。我們透過擁有某物，在世界上獲得一個位置。因此，我們缺少的並不是錢或者擁有物，而是它們背後的幻影，即我們渴望卻無法輕易獲得之物。

無論愛還是權力，我們擁有的只是一個名詞

我們為了擁有更多而不斷追求。可是，擁有究竟是什麼？我擁有一張桌子或者一本書，就可以隨意處置它。書裡的知識呢？我怎樣才能擁有它們？記住它們，又能永遠不忘嗎？怎樣才算獲得愛和權力？我也要期待愛和權力是持久不變，恆溫保鮮嗎？

如果仔細分析，就會發現擁有是一個虛假性的概念。無論愛，還是權力，我們所擁有的只是一個名字。為了維護這種名義上的占有關係，我們必須使盡渾身解數。為了擁有愛，可能產生強烈的嫉妒和擔心分離的煩惱；為了得到權力，可能要不斷威脅利誘，透過控制手段壓迫他人。這一切都是為了證明「我很重要，沒我不行」。我們害怕失去、懼怕匱乏，終究意味著害怕陷入雙手空空，什麼也沒有的虛無。因為，我們始終難以回答一個問題：「如果我是我所占有的東西，一旦我失去它，那我又是誰？」¹

對擁有與需要有所洞察，幫助我們反省自己的真實狀況。我的匱乏感是真的嗎？或者它只是一種被虛構出來的幻想？現存的擁有物，不再是我存在的證明，我們還需要不斷重新尋找新的，就像每天都要出去進行新一輪的狩獵活動，因為昨天取得的獵物，已經失去意義。既然新的稀少事物永遠不會缺席，那麼關於匱乏的判斷，取決於我們看待擁有物的角度。

如果不改變觀點，我們的生活就是看似豐富，實則貧乏，我們無法享受更深層的快樂。反觀那些幸福的人，並非他們擁有太多，而是他們有安全感。比如，身心靈曾得到滿足的人，就不會那麼急迫。曾受到充分關注的孩子，不見得生活在富裕家庭中，卻仍覺得什麼都夠用，會將匱乏感控制在合理範圍內。

當我們難以找到存在意義時，我們就會頻繁的伸手去抓，急迫的想要拿到更多，用占有物證明自己並不虛無。匱乏感太強的人，他們的渴望就像個無底洞，似乎永遠也填不滿。他們一輩子都在尋找別人的認可。

難道占有更多會讓我們更有價值感嗎？除非我們心中有愛，不然填補匱乏的一系列行動，最終也只是一場徒勞的遊戲。

NOTE

1. 《占有還是存在》（To Have or to Be?），埃里希．佛洛姆著，程雪芳譯，上海譯文出版社，二○二一年。

※ 本文摘自 《10種洞察》，原篇名為〈我消費、我擁有、我有用〉，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