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橡樹上的黃絲帶

文／李家萍

設計庭園，外子夢想著，驅車返家時，車子從街道駛進來，迎接的是兩排雄偉壯麗、綠枝低垂的老橡樹。我笑他，電影看多了，把《亂世佳人》的場景搬到家裡來。

的確，瑪格麗特．密契爾（Margaret Mitchell）著名的小說《飄》（Gone with the Wind）拍成的電影《亂世佳人》，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橡樹。故事的背景發生在美國南方喬治亞州，拍攝現場在南卡羅萊州查爾斯頓的「十二橡樹園」。莊園裡的橡樹大道有一哩長，兩旁是三百五十歲以上、蒼茫無際的老橡樹。樹大葉密，涼蔭遮徑，古木參天垂地，枝椏縱橫交錯，張牙舞爪地向四面八方伸展。氣勢宏偉的兩排橡樹，迎接賓客進入莊園的大宅第。

橡樹，英文俗稱Oak，學名是拉丁文Quercus，意思是美麗的樹。它是美國國樹，全美五十州除了阿拉斯加，都有它的蹤影。它屬於殼斗科，山毛櫸家族，大約有五百個品種，主要分為白橡樹和紅橡樹兩大類，多數分布在北半球。

橡樹家族在六千五百萬年前就出現在地球上，也是最長壽的樹種之一。在橡樹族群裡，可能要達到七百歲的高壽才有資格倚老賣老。目前美西，也許是全世界，最老的一棵橡樹叫做Pechanga Great Oak，高齡已近兩千歲，就在離洛杉磯不遠的印第安保留區裡。它是海岸常青橡樹（Coast Live Oak）的一種，歸屬於紅橡樹這大類。

這棵偉岸的大橡樹，老而彌堅，是美國西岸體積最巨大的橡樹之一，樹幹直徑有二十呎，樹身從地面量起，約有一百呎高，一棵樹的範圍就像一個小森林。這棵老橡樹有剛勁的氣概，威嚴祟高地矗立著，條條枝幹彎曲多結，低垂到地面，分擔支撐它的重量。每隔兩、三年，老橡樹開花結果，長出橡實。部落裡的小孩會去撿樹下發芽的橡實，培養在盆裡，冒出細樹根後，再種回土地裡，又長成一棵小橡樹，在自然界裡永續不斷。這棵大橡樹象徵族人的特色：強壯、智慧、長壽、耐力和決心。

橡樹是世界上最大的開花植物。春天開花，非常微小，幾乎很難注意到。雌雄同株但是異花，雄花黃中帶綠，雌花綠中帶紅，靠風力傳播花粉，結的果就是橡實。海岸常青橡樹開花後，過了七、八個月就結果。果實大約是二至三．五公分長，一至一．五公分寬，一端微尖的圓錐體，從綠色漸漸轉為紅褐色，上端有一頂灰褐色的小帽子扣蓋住，可愛迷人。

南加州常見的橡樹有兩種，一種是秋冬會落葉的山谷橡樹（Valley Oak），另一種是四季常綠的常青橡樹（Live Oak）。橡樹深深融入美國人的歷史和生活，街道城市很多以它為名。

住家附近有一條彎曲山徑，叫做Live Oak Canyon Road。道路從橡樹林中穿過，旋轉迂迴，忽上忽下、高高低低，大約有六哩長。南北走向各只有一條車道，沒有任何交通訊號，兩邊是高大壯碩的常青橡樹，美得令人屏息。政府規定保護這些多到數不清的老橡樹，枝繁葉茂，生機勃勃，遒勁粗大的樹根深入土裡，緊緊地抓著泥土地，確保它站得堅強穩固。一株接著一株，看似相同，每一棵樹又有它鮮明獨特的姿態。相對兩邊的樹冠連結在一起，好似搭成一條綠色的長廊，在炎炎烈日下，開車經過，擋掉熱浪，頓覺清涼。正如唐朝詩聖杜甫寫的，「歲老根彌壯，陽驕葉更陰」。

大樹後面的黃土山陵綿延，稀疏人家隱藏樹林間，其中有登山越野車的小路，健行步道，還有國家公園的露營地。山路的斜坡上，一年有兩、三星期可以看到放牧的牛群，在啃食野草。牠們的特殊任務是吃掉非原生植物，保護本土植被，也養活靠這些植物生存的野生動物。

從家出門，來回一趟約半個小時，就可以欣賞到這些美麗的常青橡樹。路的起點是一家很有特色的墨西哥餐廳，深藏在玫瑰峽谷裡。餐廳門口是一排年代久遠、拴馬韁的木頭拴，也許希望客人不要開車，最好騎著馬兒來用餐。餐廳主人約翰和我們相識多年，偶爾過去坐在戶外的用餐區，古舊木桌椅的四周，是高大挺直的法國梧桐和遮天蔽日的常青橡樹。喝著現調的瑪格麗特雞尾酒，清風微拂，聽樹葉摩擦，風聲鳥鳴，舒適輕鬆。

路的盡頭又是另一家歷史久遠的餐廳「Cook’s Corner」，一九二六年就開在這當年鳥不生蛋、山丘環繞的荒郊僻野，供農場工作人員用餐。經過二次世界大戰，美國禁酒令解除後，特別是一九六九年的電影《逍遙騎士》（Easy Rider）上映，兩位男主角騎摩托車從洛杉磯到紐奧良的情節，充滿叛逆、惶惑的存在主義思想，眾人紛紛仿效。一時之間，意興風發的摩托騎士蜂擁而來，各路幫派齊聚在這個看似無法無天的酒館，飛車黨雲集。如今停車場內各種摩托車比比皆是，騎士多為專業人士。常青橡樹峽谷山路上，摩托車風馳電掣，尤其週末，更是呼嘯而過，絡繹不絕。近年來還經常在此舉辦摩托車賽，為慈善籌款。我們在那裡用餐多次，客人也已不拘是摩托騎士。

「讀者文摘」曾經登過一篇文章，內容是一個美國南北戰爭的俘虜，被釋放後，寫信給家鄉女友，他將要回家，不知女友是否還在等他。如果是的話，請在鎮外那棵老橡樹上掛一條黃色手帕。如果她已變心，他看不到黃手帕，就不下車，繼續流浪他鄉。

他不敢獨自面對未知的結果，請驛馬車上的其他乘客替他看。車近小鎮，遠遠的就看到老橡樹的每條枝幹上都綁滿了黃手帕。全車人高呼喊叫，興奮不已。

一九七三年風行全球的一首歌〈老橡樹上的黃絲帶〉（Tie a Yellow Ribbon Round the Ole Oak Tree），就是根源於這個故事，感人淚下，聽者動容。寫歌的Russell Brown把黃手帕改成黃絲帶。從此，黃色絲帶象徵期盼未歸人回來。橡樹更是和西方的文化、藝術，牢不可分。

沒有親手在庭園內栽植橡樹，外子念念不忘。幸虧住在園裡的西叢鴉替他圓了美夢。

西叢鴉的身軀中等大小，身長大約三十公分。寶藍色的頭、尾和翅膀，灰褐色的背部，淺灰色的腹部有一圈藍帶，外表迷人，又聰明絕頂。牠們精力旺盛，嗓門響亮，愛玩愛唱愛叫愛鬥，一下子跳，一會兒飛，頭急速轉來轉去，看東看西。牠們春夏吃得清淡，主要是小蟲和水果；秋冬進補，就吃堅果、種子和蜥蜴。

橡樹結橡實的秋季，正好提供西叢鴉主要的糧食。西叢鴉有很高的智商，牠們會兩腳夾住橡實，用硬喙敲打、挖出裡面的果實吃。牠們還知道儲存糧食準備過冬，在周圓五哩路內，找到橡實回家收藏起來，超強的記憶力，清清楚楚記得自己藏橡實的地方。鳥類專家觀察到，每隻西叢鴉一年可以運回家五千到七千個橡實，每個橡實埋藏在一吋深的泥土下。有一半左右會在將來挖出享用，另一半將近三千個橡實吃不完，就留在地底。換句話說，每隻西叢鴉在牠活動範圍內，每年種下三千多棵橡樹。現代人們過度開發土地，各種原生植物都受到威脅，包括橡樹。有了西叢鴉的努力，對於橡樹的生存，功不可沒。

橡實含有豐富的蛋白質、脂肪、碳水化合物、鈣、鎂，美國原住民拿來當糧食，也作榨油烹調。很多動物，松鼠、花栗鼠、田鼠、負鼠、棉尾兔、白尾鹿、浣熊都愛吃。

橡實從樹上成熟落地，掉在樹蔭下，陽光不足，很難自己長成一棵小橡樹。一般鳥類太小，載不動橡實，嚙齒動物又跑不了太遠。西叢鴉可以同時用鳥喙含住、腳趾抓住四、五個橡實，飛到幾哩路外，埋在地底。這就是為什麼橡樹從這裡結果，到那裡生根發芽，處處可見的原因。

托西叢鴉的福，帶回來橡實到我們園裡，我們不費吹灰之力，憑空長出了三棵橡樹，還有幾棵幼苗正在發育。樹若有情，應該感謝西叢鴉，我們更該向牠們道聲謝。小鳥立大功，小小的橡實成就了巨大的橡樹。

這三棵橡樹還算年輕，估計只有十三、四歲，默默生長在園裡爬坡步道的一側。那片荒蕪的山坡長滿野生海岸刺梨、黑鼠尾草、加州蕎麥，沒有開發打理，也不灑水澆灌，一片自然原貌，住著松鼠、田鼠、西叢鴉和其他各種野生動物。有一天爬坡時，突然驚覺到這三棵橡樹從中暴衝出來，已經不甘委屈地處在荒僻的一角，置身於一堆雜木枯枝、荊棘野草當中，正發揮橡樹精神，無畏無懼，在驕陽烈日下、在風雷霹靂中，積極地拼命往上長。

我們決定不讓明珠蒙塵，寄處荒坡，埋沒了它們的天生麗質。今秋終於清理出那片山坡地，總算看到這幾棵樹的廬山真面目。剛健雄渾的樹姿、活力充沛的氣質，都已經顯現出來了，樹下有迷迭香陪襯。南加州天氣乾燥炎熱，陽光充足，海岸氣候正適合它們的需要，又不拘泥土，砂土黏土，酸性鹹性都可以。估計將來會長到五十到八十呎高，樹幹直徑也可達到四呎以上。

海岸常青橡樹的樹幹是灰褐色。葉子和冬青樹很像，深綠色、橢圓形、中間稍拱起，葉緣是鋸齒狀。其他種類橡樹葉的形狀各色各樣，有大有小，有的尖齒狀、有的圓形裂片狀，也有細如柳葉狀。葉子形狀差異大，是進化的過程，也是生態環境造成的。大多數橡樹在秋冬天寒時，葉子落盡，常青橡樹一樹獨碧，沃若潤澤，油亮墨綠。

橡樹有樹中王者的風範，寬廣塔狀的樹冠，濃密繁茂的枝葉，是野生動物安全隱密的棲息所，貓頭鷹、啄木鳥、蜂鳥都愛在橡樹洞裡築巢。毛毛蟲躲在樹葉裡，等待著變成蝴蝶。橡實養育眾生，樹幹提供了人類造船製作家具地板的材料，拿它做木刻，除了年輪外，還看到從中心向外放射出美麗獨特的細紋。群樹當中，橡樹吸收空氣中最多的二氧化碳，釋放出最多的氧氣，提供我們呼吸的新鮮空氣。橡樹胸襟寬大包容，慷慨地施捨與萬物。

現在節氣正當寒露，秋色碧，楓葉赤，白楊木林黃葉落盡。踩著滿徑喀喀作響的枯葉，聽到歸鴉從天際飛過，喧囂的呱叫聲，感到瑟瑟秋意。再仰頭看坡上的橡樹，青翠鮮綠，昂然屹立，好似也在風中微微點頭答禮，不由得喜樂開懷，心頭一陣安隱溫暖。

※ 本文摘自 《樹的夢想》，原篇名為〈林中之王，橡樹〉，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