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是涼拌豆腐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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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是涼拌豆腐的季節

文/水上勉;譯/詹慕如、劉姿君

八月,是涼拌豆腐的季節。嵯峨豆腐之細膩,與本山天龍寺內妙智院的西山木棉豆腐,那莫名狂放、卻又與芥茉芋頭共同化在舌尖的滋味,對於京都長大的我而言,無論多少年都難以忘懷。禪寺每三天要吃一次豆腐,其實這是為純素的日常飲食提供營養而精心構思的,禪僧大多長壽,而且大師級的人物均不過胖亦不過瘦,體態健美,很多都超過九十高齡,或許是源自於豆腐的力量。當然,芝麻豆腐、核桃豆腐也算是豆腐,但為平日光吃菜葉、樹根的人提供脂肪,可說全都歸功於大豆。有本名為《豆腐百珍》的書,其中有篇文章十分有意思。在此引用較長一段。

菽乳為穀粒之變。乃物之變化也。造物主之。人與物之異乃有變化之能。雖有變化之能必亦為造物然之。而變化無窮也。虯龍見潛,花卉榮枯,世態與之同生息,人事與之同反覆,擾擾而聚,謋然而散。物無不變,氣無不散。蓋淮南之術已邈。製法因循至今。夫碎碎之粒,入磑奪胎,濾水換骨,雲蒸沸然忽而白雪瑩瑩如壁而出。不亦奇乎。某集之曰百珍。

此文乃「天明改元辛丑嘉平平安曹鼎子九氏書於碧香亭」。是為《豆腐百珍》之序文,可說是以哲學觀點出發,暗示豆腐如何與人類相關,妙味無窮。文章奇特,點明了豆腐這東西的變貌之難得,十分令人玩味。

作者將百珍分為六等,即尋常品、通品、佳品、奇品、妙品、絕品,分別論之。

尋常品為家家戶戶的家常菜,通品為無甚口碑但為世人所知者,佳品略優於常品,奇品為特別奇異者,妙品略勝於奇品,絕品則又更勝於妙品,以此詳述一百種料理之法。人們或許會驚訝於豆腐竟有多達百種料理,有興趣者可翻閱《日本料理大鑑》第四卷。無論哪一道都令人垂涎三尺。其中羅列的名品,讀之無不令人點頭讚嘆。

將其中一、二道我曾向寺中和尚學過的抄錄於此。

葛湯煮炸豆腐。豆腐以麻油炸,起鍋後直接泡水,去油氣,另先行將葛粉湯煮沸,去油,加入豆腐,以湯豆腐煮法煮之,淋山葵味噌。

(作者註:山葵味噌是在味噌中加入白芝麻、核桃細研後,拌入適量山葵泥。)

湯豆腐。切成八、九分的大丁,或一寸二、三分長、五、七分寬的長方塊,葛粉湯煮至極滾起泡,加入一人份豆腐,不加蓋,緊盯,至豆腐稍動,將浮未浮之際,撈起盛盤。若豆腐已然浮起便已錯失火候。此間差異甚鉅。器皿應先行溫熱。生醬油煮沸,下花柴魚片,加少許熱水,再次煮沸,濾過,盛入小盅,加入大量蔥白、蘿蔔泥、辣椒粉。

(作者註:此道湯豆腐或可說是平凡無奇,但以葛粉湯來煮便是變化的技巧,熟讀玩味,即可知與一般湯豆腐有所不同、何以列為絕品。)

真之烏龍豆腐麵。鍋兩支,兩者均先盛水煮至沸騰,以湯勺舀切好之豆腐,連勺浸入其中一鍋,直接盛裝至溫熱好之器皿,取另一鍋之滾水淋之。未久煮之火候最為絕妙,即便供予數十人,火候始終不變。醬汁以醬油一升、酒三合、高湯五合同煮至沸騰,盛入另一中型盅,以蘿蔔泥、辣椒粉、蔥白末、陳皮末、淺草海苔作為調料。切法,葛粉條切割器以絲線為網,將豆腐推入溫水中。推出時手亦浸入溫水中為佳。若以薄刃切豆腐,先切出約略大小、以左掌穩住左邊,由左至右切。切完後,以左手掌與薄刃輕輕夾之,翻面,再如從頭切之。切時須專注,薄刃須先泡水。所有豆腐均應以此要訣切之。另,薄刃抹醋亦可。

(作者註:真之烏龍豆腐麵置於《豆腐百珍》最後一章,可謂絕品中的絕品,但若細讀,任誰都容易解讀該品是將平常做的湯豆腐切成細長的烏龍麵狀。然而,應該精讀的是:如何欣賞豆腐的變貌?這才是重點之所在。料理的精神、料理的技巧,與蘊釀出獨特風味的精髓盡在其中。)

其實,豆腐不一定是黃豆做的。也有芝麻豆腐和核桃豆腐。在寺裡,和尚教了我芝麻豆腐的作法。

不知為何,和尚叫我給芝麻去皮。我第一個反應是吃驚——那麼小的顆粒能剝皮嗎?但和尚在我面前示範的芝麻剝皮法令我五體投地。

在研缽裡加入適量的芝麻,再加一點點水,以手掌攪拌,往研缽的溝痕摩擦。於是,轉眼間,芝麻便輕而易舉地脫了皮。等幾乎所有的皮都褪掉了,加水,那些皮便全都浮在水面上。只要輕輕將這些撇掉就行了。重複幾次,缽底便會漸漸留下純白的芝麻。把這些拿去曬,乾透之後,再一次放進乾燥的研缽,一直研磨成糊狀為止。我想,一合的芝麻大約要研上一個半鐘頭吧。以四合左右的水兌開芝麻糊,要仔細挑掉雜質,但加水時不要一次全加,先加一點點稀釋,加了之後就過濾,過濾之後再稀釋,最後將研鉢沖乾淨,一點湯汁都不要剩。

過濾時用的是篩眼極細的過濾器,篩出來的東西放進鍋裡,拌入品質好的葛粉,太白粉好像也可以,但我試過一次失敗了。不是葛粉就做不出豆腐狀,這一點真的很奇怪,寒天也不行。

在鍋裡和葛粉與芝麻水時,只能用洗乾淨的手來和。也有人用研杵或飯匙來壓,但這樣稍後會結塊,用手掌無微不至地和才是最好的方式。

以文火加熱。這時候以飯匙攪拌。一旦開始加熱便要全程緊盯,因為一個攪拌不足,事後葛粉就會結塊。不用擔心燒焦,澈底煮就是。葛粉熟了之後,鍋子不可立刻離火(新手經常犯這個錯)。一直煮,硬的地方會漸漸變軟,然後要進一步攪拌,接著會越來越香。最後,又變成有些費力的硬度時,鍋子這才離火。離火之後,立刻移至便當盒或套盒,用飯匙或其他工具將表面抹平。冷卻後就會變硬。這大致便是瑞春院(我當小沙彌的寺廟)的作法。松庵和尚邊做邊向我抱怨,但說得卻像唱的一般。這大概是來自在僧堂當典座、當隱侍的經驗吧。動作迅速俐落,我在一旁看著記得很清楚。

然而,這作法或許已經落伍了。最近教我的人,是用淺陶鍋炒芝麻,大概有三粒芝麻爆起來便離火,趁熱用研缽研磨即可。說去皮是邪門歪道,皮本身有風味,而且顏色會比只用去了皮的更有味道,因此不去皮更好。這個作法我也試過。果真,連皮做的更有意思,芝麻風味更鮮活。

好了,視人數,憑喜好來切便當盒裡凝固的芝麻豆腐,我都是切成羊羹大小。沾醬也可以用山葵醬油,或淋上葛粉芡汁再加點山葵也是一種作法。沒有便當盒時,就倒入茶杯放冰箱冷藏,吃的時候把茶杯倒扣在盤子裡,像布丁那樣擺盤應該也很有意思,但我總覺得這有點洋氣,沒興致。就算麻煩些,還是切成羊羹才正統不是嗎?

至於落花生豆腐及其他豆腐,就是以花生來取代芝麻,也可以用蠶豆。豆子以熱水煮過,必須剝皮後再磨成糊。之後以細篩篩過,寒天泡水兩小時泡軟,擰乾水分後,以一合半左右的水煮開,熬成一合左右時用布過濾。濾過之後的寒天一點一點拌入豆糊,以鹽調味或者也可以做成甜的,之後倒入套盒,放進冰箱凝固。毛豆、銀杏、核桃、紅豆、蓮藕、慈菇、香菇,統統都可以。以研缽磨成泥,將研好的材料(手邊有什麼就用什麼)以寒天凝固做成豆腐的這種作法,極其有趣,青菜也好,就算是昆布應該也不是不能做。像我就愛從田裡扯毛豆回來,用毛豆磨出的一抹青綠做成豆腐時的新鮮。

香菇豆腐聽起來好像很怪,但我記得在京都是叫作漩渦。香菇去蒂,清洗乾淨後以研缽研碎。拌入少許捏碎的豆腐,磨成糊,倒進茶杯,進蒸籠蒸。很快就會凝固。凝固之後取出,茶杯倒扣在碗裡,淋上太白粉芡汁或葛粉芡汁,點上山葵泥就是絕品。香菇豆腐要品嘗的是香菇的香,所以也可以在一開始先以火烤炙出香氣,乾了之後再進研缽研碎。香氣會直接留在粉末裡,拌入豆腐後仍不減香氣。

寫到這裡,我想起了擬製豆腐和淡雪豆腐。在豆腐中使用大量的油來炒,營養又美味。這道菜是先將豆腐瀝乾,過篩之後以炒鍋炒透,當中加入切碎的香菇、銀杏、木耳、紅蘿蔔、竹筍,加以煸炒,以鹽、糖調味後拌入豆腐,倒進日式蛋捲鍋煎,邊煎邊壓成長方形塊狀。必須翻面將兩面都煎透。

淡雪豆腐名字取得好。可說是夏日的好材料。將寒天泡水兩個小時泡開,擰乾水分,加兩合水煮化,加少許砂糖以文火熬到會牽絲之後,過篩。而豆腐則是捏碎,炒過後過篩,倒入先前的寒天仔細拌勻,再倒進事先以水沾濕的便當盒或套盒,泡水冷卻。凝固後切成方塊,盛盤,淋山葵醋好,醬油也好。重點是山葵要仔細勻開,冰涼的口感委實消暑。

若是將寒天與豆腐在高湯中攪拌化開,以文火煮過之後放涼,在冰箱冰過,像葛粉條那樣壓成細條,盛盤,沾山葵醬油吃也好吃。

夏天禪寺的客人很多。當然有中元的儀式活動,但常有來納涼的客人造訪隱寮,所以傍晚便要上酒席。小沙彌看著豆腐,心裡想著今天要做淡雪呢,還是炒豆腐呢,然後伸手去拿乾貨櫃的寒天。奇怪的是,年輕時在廚房下過的工夫,即使長大後人在輕井澤,仍會與阿彌陀峰上大文字的火焰一起復甦,在舌尖上玩轉、遙想京都。

寫著這些,腦海中便浮現種種豆腐料理,真叫人頭痛。我的作法是無論做什麼,都要與當季的土地商量,所以擬製豆腐一天換一個味道、一種顏色,有趣得很。

田裡的冬瓜長大了。我試著做芡汁冬瓜。首先切出約一寸的厚片,鋪上昆布,以少許鹽煮開。昆布高湯加味醂、醬油調味,以吉野葛做成濃稠的高湯芡汁,澆在冰透的冬瓜上。佐上山椒嫩葉,頗受來客青睞。但其實關於冬瓜我有一段回憶。三年前的六月,我訪問中國時,北京的飯店端出來的冬瓜湯棒極了。中國無論什麼湯都會放進大海碗盛上桌。每個人再各自酌量添用,而女服務生端來的湯裡,只浮著幾片茶綠色怪異的小方塊,感覺很稀。一喝之下,難以言喻的高湯調味得宜,只餘冬瓜的野味,沒有其他雜味,順溜溜地化在舌上。那樣的冬瓜竟然能有這般滋味,我驚嘆一番回國了。好啦,回來一試做,做不出飯店的味道。最關鍵的果然是熬透的湯的妙味吧。昆布也是,如果只用一般高湯來煮,便少了一點味道,我不太會料理冬瓜,一直失敗,卻又忘不了在北京嘗的味道,現在仍努力鑽研,希望這個夏天務必要成功。

嗜豆腐者,摒驕奢,日用儉約之恆蔬自不待言。老人齒牙或虛弱或缺失者,縱使滿桌珍饈美饌,只能眼觀鼻聞而食之不得,即便勉強食之,亦不知其味。近來雖有義齒,然形得其形而不得其義。唯豆腐為無齒之垂垂老者平日亦可大啖之美味。大醫香川先生有云,今有日本製之本草豆腐,最是潔白柔軟而無毒。

另有仁齋老先生詩一首:

齒搖臼脫百難食,

唯覺食中豆腐優。

浩博淮南鴻列解,

未如斯味厚能柔。

這一段截錄自《豆腐百珍續篇》,補充說明自古不但老人喜愛豆腐,更是年輕人款待長輩的好材料。一如仁齋先生的詩,齒牙動搖,甚至口中無牙,很多東西都不能吃了,千千萬萬的食物沒有一樣能勝過豆腐。牙齒漸漸一顆顆離開的我,也很能理解他的這番感嘆。

一到八月,輕井澤便擠滿了觀光客、避暑客,鄰近的交流道即使非假日也會塞車。單車族也很多,自行車滿街跑。車水馬龍的,我便難得外出,總窩在書房裡,但終年都會來院子裡的松鼠夫婦有些異常,我便記下來。松鼠夫婦是我自行命名的,因為牠們總是兩隻連袂而至,在柳樹下水盆旁的餵食台,吃了我放的核桃、麵包塊、栗子等再回去。後來,這兩隻松鼠沒再來了。我正擔心時,出入的木匠來了,說:

「兩、三天前,那邊死了一隻松鼠。」

「死了?」

「一定是被車撞了。死得太慘,我就挖了個坑埋了。」

我臉都青了。

「在哪裡?」

「外面的柏油路上。」

我心想,那應該就是那對夫妻的其中一個了。我猜想被車撞死的多半是做丈夫的。兩隻一起來的時候,拼命找吃的那個,看樣子是公的,太太則顯得很文靜。當然,我對動物不甚清楚,沒有分辨松鼠公母的能力。只是看人類出門賺錢的都是男方,才這麼想而已。被車撞死的松鼠,一定也是為了帶食物回去給巢裡的孩子,才會來到危險的馬路上的吧。

那之後過了三天左右,我看到一隻松鼠獨自來了。是做太太的。牠看來有些憔悴。只見牠上了餵食台,似乎若有所思地往我這邊看了看,才寂寞地吃了核桃。也許是我想太多,但牠面色非常憔悴。

後來我失去了另一半,看到那隻單獨前來的松鼠好幾次,但到了這個八月中,又看到兩隻結伴前來。新面孔威風凜凜。牠敏捷地跳上餵食台,也不看我,就忙著吃。做太太的在旁邊看。不難猜想,牠多半是成了未亡人,後來又找了一個年輕的。這在人類世界也司空見慣。

無論如何,看著松鼠的生活,也明白牠們和我一樣,因一頭栽進齋食而為張羅食物終日奔波忙碌。在車水馬龍的夏天,新婚夫婦散個步也要賭上性命。在野生動物的世界裡,黑暗也是如影隨行的。

※ 本文摘自 《時光裡的醍醐味》,原篇名為〈八月之章〉,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