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了輝達,他付出了一隻手臂和一條腿
文/詹姆斯.艾希頓
黃仁勳初入美國接受的教育,並不是他父母在家鄉台灣時夢想的教育,他和哥哥被父母先送到美國投靠舅舅,舅舅把他們送到肯塔基州東部鄉下的安尼達浸信會中學,這是一所專門收容少年罪犯的寄宿學校。
他生長於台灣台南――就是台積電後來設立第二座製造基地的地方,父母從小灌輸他毅力和渴望學習的特質。他的父親是個化學工程師,曾因工作到美國受訓,因此萌生全家移民美國的念頭。他的母親是家庭主婦,為了全家移民開始做準備,每天從英語字典中隨機找字彙,讓黃仁勳和他哥哥背誦。
艱苦的起步並未阻礙黃仁勳的發展,起初他成為優秀的桌球運動員,後來在奧勒岡州立大學讀電機工程,並在那裡遇到他的實驗搭檔、後來成為他妻子的蘿莉(Lori)。
大學畢業後,黃仁勳首先進入超微半導體工作(1984年至1985年),後來轉職艾薩公司(LSI Logic,1985年至1993年),並於1992年取得史丹佛大學電機工程碩士學位。在艾薩公司,他從設計工程部門申請轉至行銷部門,爾後又擔任管理職務,學習一些授權技術的專長。三十歲生日(1993年2月17日,)過後不到兩個月,黃仁勳實現了他的夢想:創立自己的公司。
克里斯.馬拉喬夫斯基(Chris Malachowsky)和科提斯.普瑞姆(Curtis Priem)是黃仁勳在昇陽電腦公司(Sun Microsystems)的兩位顧客,他們設計的低階圖形加速器――旨在改善昇陽工作站上呈現影像的一款晶片――被上司拒絕,上司選擇了另一個高階、但性能尚未獲得證實的設計。當他們發現有機會把自己的設計供應給三星,便找上有商業頭腦的黃仁勳為他們談判。
「這跟剝奪感沒有那麼大的關係,」馬拉喬夫斯基說:「只不過,我們看著它,覺得為何我們要為他人做事呢?不如我們自己做吧。」他們三人在聖荷西一間昏暗的丹尼斯餐廳(Denny’s),商議出他們新創事業的細節,馬拉喬夫斯基吐槽為何挑選這個地點,「聖荷西有那麼多我們能喝好咖啡的地點啊!」他說。
在研議過程中,他們把所有檔案都用「NV」(next version 的簡稱)做為標頭。後來要為公司取名時,他們去查看含有這兩個字母的字,看到拉丁字「invidia」有「envy」(嫉妒)的意思。競爭者如果不嫌麻煩地去探查「Nvidia」這個名稱的來源,大概會有一些想法吧。輝達在早期介紹公司的一篇新聞稿中,毫不羞怯地闡述計畫,也大方地展現黃仁勳活潑的行銷與自信,「我們想實現多媒體的潛力,推動人類認知的極限,」他說。
相較於1970年代的第一代電腦遊戲玩家必須應付單調、移動速度緩慢的遊戲,下一代遊戲玩家想要生動、像是從螢幕跳出來的影像。廠家競相提供專門創造與增進3D影像的晶片,競爭態勢相似於英特爾處理器宰制個人電腦市場前的榮景。
輝達創立時,市場上約有30家圖形晶片公司,三年間這數字增加到70家。為脫穎而出,輝達的三個創辦人決心瞄準速度,而非效率――就像英特爾的模式,而非安謀的模式,並且不只是靠價格來競爭。他們的產品起初是銷售一張卡,可以插入個人電腦裡,加快電腦圖形的速度和品質,減輕中央處理器的工作負荷。
輝達的發跡地很一般,穿著短褲、T恤、人字形夾腳拖鞋的工程師走進公司,總部就像聖塔克拉拉一座小型校園裡的預製組合屋。工作時數很長,馬拉喬夫斯基每週七天都進公司,只會在每天傍晚六點回家跟家人共進晚餐,之後再返回公司繼續幹活。黃仁勳日夜工作,但是週末不進公司。
圖形晶片市場的起飛慢,但是兩件事帶來改變。在難以取得歐洲晶片製造商意法半導體公司的產能下,黃仁勳接洽台積電的美國銷售辦事處,不過未能獲得回應,所以他直接寫信給台積電創辦人張忠謀,就這樣,兩公司在1998年建立關係。「他們有產能可以支持我們的雄心,他們也有技術能夠做到,」馬拉喬夫斯基說:「我們最終建立起很緊密的關係。」
1999年8月31日,輝達聲稱引進一個新紀元,宣布推出世上第一部圖形處理器(graphics processing unit),取名「GeForce 256」。在新聞稿中,黃仁勳興奮的說,這款有2,300個電晶體的晶片將能實現:「生動、富想像力、扣人心弦的」新互動內容,將:「深深地改變未來說故事的方式」。他開心地向公司新進人員展示一支演示 GeForce 能力的影片,內容是行進中的一群玩具大頭兵。
此前的1999年1月22日,輝達已經掛牌上市,上市後第一年的市值就翻倍了。1999年耶誕節,該公司在蒙特利灣水族館(Monterey Bay Aquarium)濱水區舉辦大型派對,該公司的大批印度裔程式設計師帶著父母和祖父母前來同樂。
好戲還在後頭。2000年時,微軟進軍被索尼 PlayStation 和任天堂宰制的遊戲機市場,選擇輝達為其第一代 Xbox 供應核心圖形晶片。
不過該公司也遭遇過重大挫折。贏得微軟的生意後,興奮之餘,黃仁勳在2000年3月5日發給全體同仁的一封電子郵件中,不經意地洩露合約細節。發現自己犯錯後,他立即要求同仁不能根據此資訊進行金融交易,但是一些員工早就做了,此舉引起美國證管會注意。兩年的調查擴大到包含調查輝達的會計帳目,最終該公司被要求重新申報稅額――重新申報的收益比原先申報的還要多,財務總管也因此離職。
2003年時,輝達失去 Xbox 這個客戶,但是此時他們已經建立聲譽。2001年年初蘋果成為輝達的客戶,2004年12月輝達和索尼簽約為PlayStation 供應晶片。
黃仁勳的鮮明形象也形成。他的英文名字為「Jensen」,跟賈伯斯的黑色套頭衫加牛仔褲一樣,黃仁勳也一身黑色招牌穿著:皮夾克、polo 衫、牛仔褲、鞋子,只是夾克漸漸變得時髦花俏些。基於輝達的亮眼表現,黃仁勳自然有資格視自己為企業界的搖滾明星,但他不是一個自負、愛炫耀的人。
圖形處理器的用途並非只有圖形,這點使得輝達的前景被大大看好。與用途廣泛的中央處理器能夠一件接一件地處理廣泛的工作相比,圖形處理器則是可以同時執行許多相似的工作。
為了同時產生個別像素,讓影像清晰、栩栩如生,需要相對較低階的重複運算。除了電腦遊戲和動畫,這些性能也可被調修後用於凡是需要平行處理大量指令、咀嚼大量資料的領域,例如:人工智慧和自駕車。
史丹佛大學的三位電腦科學家在2009年發表一篇研究論文《使用圖形處理器的大規模無監督式深度學習》(Large-scale Deep Unsupervised Learning using Graphics Processors),結論指出:「圖形處理器的運算能力遠超越多核心中央處理器,而且具有為無監督式深度學習方法帶來革命性應用的潛力。」這意味著,圖形處理器很適用在大量資料中辨識型態及預測未來的機器學習作業。研究人員的結論是,在一些情況下,圖形處理器在破解深度信念網路(deep belief networks)――巨大的資料圖形模型,是未來電腦運算革命的核心――的速度快上70倍。
突破帶來新商機,黃仁勳決心要為遠距驅動影像串流和商務服務的網際網路中樞供應晶片和軟體。圖形處理器也被用於無人機、軍事設備、DNA 排序等的運算工作上。
這個領域也有新敵人。英特爾在2009年針對輝達在製造晶片時使用英特爾技術授權的範圍,向法院控告輝達,輝達則是提出反控。雙方在2011年1月達成和解,英特爾同意支付輝達 15 億美元取得輝達的技術授權。
輝達在所有陣線推進。在2011年1月宣布的「丹佛計畫」(Project Denver),將研發與設計基於 ARM 架構的桌上型電腦低耗電處理器;推出的智慧型手機晶片 Tegra 2 也頗受市場好評;公司在2012年的營收為 40億美元,僅僅六年後,就增加到了近100億美元。
為相稱於公司的新地位,輝達總部於2017年搬遷至距離聖塔克拉拉舊園區不遠的新基地。名為「奮進號」(Endeavor)的新總部,是一棟面積500,000平方呎(46,500平方公尺)的三邊形建築,裡外充滿三角形元素,表達對電腦圖學核心形狀的崇敬,包括內部明亮透氣的三角天窗。
過沒多久,該公司又在旁邊興建第二棟更大的大樓,名為「旅行者號」(Voyager),內部中心是一座「山」,還有植物簇葉裝飾的隔牆,員工在此開會、工作或凝視景觀。同年7月8日股市收盤時,輝達的市值首次超越英特爾,儘管輝達的營收還不及英特爾的1/4,雄心勃勃的黃仁勳已經進入大聯盟的行列了。
公司的大成功也讓黃仁勳身價上漲,他的住家位於舊金山太平洋高地區(Pacific Heights)的「億萬富豪排」,是美國人最嚮往的住宅區之一,遠眺金門大橋,鄰居也非等閒之輩,包括賽富時(Salesforce.com)共同創辦人馬克.貝尼奧夫(Marc Benioff)、前蘋果設計長強納生.艾夫、暢銷小說家丹妮爾.史蒂爾(Danielle Steel)。
新冠肺炎疫情期間,黃仁勳在家辦公,2020年夏季的某一天,他坐在廚房接到孫正義傳來的一則簡訊。「他發簡訊給我:『你想不想談談?』,接著我們通了電話,就這樣,」黃仁勳輕描淡寫地講述安謀歷經的出售過程。
2020年9月13日,輝達宣布同意以400億美元收購安謀,在星期天宣布消息蠻奇怪的,但是過去幾週已經有消息傳出了,因此也不令人意外。這次收購價格比軟銀四年前的收購價高出90億美元,但是基於微晶片概念類股普遍上揚,這樁交易的漲幅並不大。2016年安謀下市時,輝達的市值大約與之相當,但到了此時,輝達的市值已經漲了12倍。而且隸屬軟銀集團期間,安謀做出的重度投資並未計入收購價格裡。
這400億美元的價格有附帶條件。日後如果安謀達到財務目標,軟銀可再獲得高達170億美元的現金,外加215億美元的輝達股票(約為8%的輝達股權),還有支付安謀員工15億美元獎酬。
軟銀在一份聲明中說,這樁交易絕對不是軟銀對安謀技術和潛力的信念有所改變,並且說這樁交易將創造人工智慧時代舉世頂尖的電腦運算公司,孫正義相信輝達是:「安謀的理想夥伴。」聲明中說,軟銀實踐了投資承諾,讓安謀:「擴展至具有高成長潛力的新領域,」安謀與輝達的結合將:「帶領安謀、劍橋和英國走入我們這個時代中,最振奮人心的技術創新前線,」身為輝達的大股東,軟銀期待:「支持合併後企業繼續成功。」
這樁購併案將結合輝達的人工智慧專長,以及安謀處理器的廣大觸角,安謀的晶片設計高度普及,其生態系包含超過1,300萬名軟體程式設計師――非常驚人的數字,一旦完成購併,除了輝達生態系所涵蓋的200萬名程式設計師外,還可以汲用安謀那龐大數量的設計師。「安謀的事業模式很棒,」黃仁勳在給輝達員工的一封信中寫道:「我們將維持開放授權模式及客戶中立性。」
許多人思考輝達要如何做到這點呢?一些人擔心,所有權的改變將導致安謀喪失獨特的中立地位,成為輝達的一部分必然會帶來大改變。雖然軟銀常談到投資持股公司之間的合作,但是大體上軟銀讓安謀自行其事。有人擔心,安謀被輝達收購後將不再有這種自主性。順帶一提,孫正義著迷於物聯網下的產物――Pelion 平台及相關資產,將從安謀獨立出來,繼續留在軟銀旗下。遠景仍在,無庸置疑,只不過物聯網事業走向成熟的步履緩慢。
孫正義和黃仁勳彼此很熟識。軟銀於2016年收購安謀的一個月後,他們在軟銀總部大樓樓上的東京康萊德飯店(Tokyo Conrad Hotel)套房會面,此次會面是為了簽署一只自駕車合作協議,當孫正義問到:「全世界最終將變成單一一部電腦,屆時你將能做什麼?」時,兩人的思考與交談格局就變大了。
兩週後的2016年10月20日,黃仁勳跟孫正義在加州共進晚餐,他們坐在露臺上邊喝酒、邊回憶起五年前過世的前蘋果領導人賈伯斯。「當時我已經買下安謀了,我熱烈地談到我想把安謀和輝達合併起來,用一個人工智慧運算平台來為產業帶來革命,」孫正義有次回憶道。
如果那真是孫正義的最終計畫,安謀裡鮮少有人知道,而且這計畫無法透過讓安謀再度上市來達成,但是孫正義似乎更傾向讓安謀走這條路。
不論如何,黃仁勳對這個降臨他家廚房的機會很興奮不已,「我立即抓住它,電話最後我告訴他:『我會是出最高價的人,如果真要出售安謀,我將是出價最高者』,我確實是。」
黃仁勳的左臂上有一個輝達公司標誌(像隻眼睛)的刺青,那是輝達股價漲到100美元時,為了兌現許諾而刺下的。宣布這樁半導體產業史上最大的收購案後,他到各地拜訪時思考著,這樁交易如果成的話,是否值得再來一次身體藝術,「也許,我應該把安謀(ARM)刺青在我的大腿,」他說:「我為了它付出了一隻手臂(arm)和一條腿。」
本文摘自《萬物藍圖:看晶片設計巨人安謀的崛起與未來》,原篇名為〈另一位億萬富豪─黃仁勳〉,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