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圍自己的殘酷和無解越來越重,我開始和世界保持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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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圍自己的殘酷和無解越來越重,我開始和世界保持距離⋯⋯

文/窪美澄;譯/emina

我的父親是美容整形外科醫生。母親無論在婚前,或是婚後都沒有工作過。我沒有兄弟姐妹,是獨生子。父親的診所不只在東京,北海道、東北、關西、九州的都市裡也有,因此總是過著搭乘飛機在全國各地奔波的日子。母親明明是全職主婦,卻老是不在家。自我有記憶以來,家裡便有一位叫做三船小姐的家政婦,由她照顧著我的生活。

幼稚園的時候,我早上吃三船小姐做的飯然後去上學,中午吃三船小姐做的便當,晚上也是在三船小姐的陪伴下吃晚餐。那天,聽我說幼稚園裡發生的事的人是三船小姐,雖然洗澡的時候是一個人,不過直到我在床上睡著為止,唸繪本給我聽的也是三船小姐。

母親經常到了我睡覺的時間也沒回來。雖然三船小姐在確認我睡著後便會離開房間,但很多時候我都是假裝睡著。只要三船小姐的腳步聲遠離,我便下床走到寢室的窗邊。把頭鑽進拉上的窗簾,看著窗外。由於附近沒有較高的公寓或是大樓,從那裡可以看到一半的東京鐵塔。我喜歡東京鐵塔如同橘色糖果藝術般的燈光。總覺得母親在那道光的附近。

在年幼的我看來,母親也是個漂亮的人。紅色口紅、紅色指甲油、緊身裙下纖細的腿、細跟高跟鞋、香水、及肩的波浪捲髮。就像是女孩子所擁有的芭比娃娃一樣。早上幾乎不會碰到面,不過有時母親會坐在早餐的桌子上。那種時候,母親總是用非常不悅的表情按壓著太陽穴,氣息裡帶著些許酒味。

軟綿綿的玩偶和色彩繽紛的繪本、香香的毛毯、潔白的幼稚園制服圓領。和那個時候圍繞著我、甜蜜又安全的世界形成對比,母親住在完全相反的世界。

那樣的母親,和東京鐵塔的燈火在某些地方上相似。有一天會消失吧,會讓我這麼想的地方也很相似。好一陣子,看著那燈火後,我的心逐漸平靜,再度回到床上。冰冷的腳在毛毯裡溫暖起來時,睡意便自然來襲。每當我進入夢鄉之際,家裡的某個地方,總會傳來父親與三船小姐說話的聲音。

三船小姐的年紀應該比母親大,但我也不知道實際年齡。母親也一樣。母親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是因為父親定期地在母親臉上動手術。三船小姐也是一樣。母親和三船小姐的臉某個地方是相似的。高中的時候,酒醉返家的父親曾經對我說過。那天晚上母親也出門不在家。父親在走廊和客廳陸續脫下的上衣和襪子,三船小姐跟在後頭邊走邊收。

「全都會變成我第一個愛上的女人的臉。只要我動刀的話。第一個女人的印象就是如此的深刻。你有喜歡的女生嗎?」

父親口中散發著酒臭味、搖搖晃晃地對著我說。

「沒有。」

「你,還是處男?」

雖然是事實,但我沒有開口。

嗯哼,父親說,表情好像在思索著什麼。

「為了不要丟臉,老子會想辦法幫你的。」

我清楚明白那句話的意思,是下個週末的事。在父親的交代下,我前往某間飯店的房間。當時我十六歲,暑假再過一個禮拜就要結束了。雖然是太陽尚未完全落下的時間,房間裡紗質百葉窗拉下,只有床下的間接照明開著。床上有個和我年紀差不多的女子,穿著細肩帶上衣,頭靠在枕頭上,看著我這裡。那張臉,某個地方與母親和三船小姐相似。

我呆站在門前,女子跪坐在床上,流暢地脫掉了細肩帶上衣和內褲。胸部的隆起和腰部的纖細有種奇妙的感覺。如果眼前的少女年紀與我相仿的話,那麼胸部未免太過於豐滿,腰部相對於臀部大小來說也太過於纖細。身體是不是也讓父親動過刀呢。把人類身體原有的不協調的比例,修正為完美的比例,這種黃金比例反而有種人工的感覺。

「來吧。」

少女說完張開了雙腿。就連應該在哪個時間點脫掉衣服都不知道,我在原地脫掉衣服和鞋子,放在床邊。走向床的我,身體因即將發生的事的可怕而顫抖。我壓在少女的身上。沒有接吻,我像啃蘋果似的咬少女的胸部。好痛,少女發出聲音,看著我笑了出來。雖然在淡淡的黑暗之中,不過年紀與我相仿的第一印象已消失在某個地方。不是少女。這個女人的年紀應該比我大很多。

如果父親在她的臉和身體上動刀的話,一定會在某個地方留下痕跡才對。我撫摸著她的身體尋找,卻怎麼也找不到。只有雙腿之間彷彿大傷口般的泛紅。我把臉貼近,看著那裡。某天在祖母的庭院裡看到,裂開的石榴的紅,就在那裡。

第一次稱不上十分順利。我不知所措,費了一番功夫。然而,她等待著我做的一切,彷彿我帶給她巨大的快樂似的叫出聲音。現在回想起來,說不定就連這個也是父親安排好的。

之後,我又在飯店見了她幾次。第二次之後由她指定時間。由於下學期已經開始,放學後我穿著制服前往飯店的高樓層,在飯店房間裡和她上床。

在冬天正式來臨前夕,我們失去了聯繫。當時我呆呆地在車站月台等電車。月台對面是大型的化妝品廣告看板。正當我發現被放大的那張臉是她的時候,駛進月台的電車遮住了我的視線。

從那天起,在電視節目和雜誌和廣告裡可以看到她的身影。雖然號稱是和我同年紀的高中生藝人,但我覺得太扯了。她的臉看起來比我見到她時又更年輕了。

幾乎每天都能在電視和週刊雜誌的寫真偶像特集裡看到她。同學裡也有她的粉絲,也曾在放學後看著泳裝照熱烈地討論。

「好厲害的胸器。」當某位同學興奮地說。

「那是假的。」我曾經不加思索地說了出口。

「不太可能吧──」

雖然同學生氣地笑著說,但事實就是這樣。不只是她,父親只要在電視上看到自己經手過的藝人或女演員時,「哎呀,這個不進廠維修一下不行了。」

「鼻樑再高一點應該比較好。」便會像這樣自言自語。

如同聽到演藝圈的內幕消息,這些話並不會讓人感到愉快,而我也不太願意去想,自己的生活是建立於父親的那種工作之上。

和她上床之後,到直升大學為止,我和三個女生上過床。的確如同父親所說,事先和她上床的體驗真的有幫助到我也說不定。從和第一個女朋友上床,我便有做完愛後讓對方躺在我懷裡的餘力。只要不做出太離譜的事,便能一直線地升上大學,因此我也沒有經歷過升學考試的痛苦。即便升上高中三年級,我一如往常地和同學玩樂,只要交了新的女朋友,便和那個女生上床。

看到我第一次上床的那個女生,從所屬的經紀公司頂樓跳下去的新聞,是在剛過完年,東京最為寒冷的日子,夜裡下的雪因雨水融化,隔天早上路面全結了冰。

高中的校門前是平緩的坡道,也因此所有人穿著皮鞋,都小心不跌倒地走著。大家慢慢地移動著腳步,口中說著的,都是那天早上關於她的新聞。

兩天後上市的寫真週刊雜誌裡,刊載了她橫躺在路面上的照片。雖然我沒有打算要看的,但不知道是哪個同學帶來,並且在上課中傳閱。明明打算立即闔上並傳到隔壁,我的眼睛卻凝視著被折上一角的那一頁。黑白的照片有點看不清楚,趴在地上的她頭部碎裂,身體的某個部分和照片裡黑色的血液從破掉的地方流出來。一股酸意湧上,我急忙闔上雜誌,丟向隔壁的座位。就像是把水果從高處往路上砸一樣。

到了中午沒有任何食欲,我坐在通往屋頂的樓梯上,等待午休結束。我想起的不是她過於豐滿的胸部,也不是和母親及三船小姐相似的臉,而是在第一個晚上看到的,她雙腿之間的裂口。她讓許多人看除了那個以外的新的裂口。她從高樓上跳下去,是不是想要在雙腿之間以外的地方形成裂口呢。樓梯下方傳來學生的嬉鬧聲。

她本來就有裂痕了,更何況她為了工作(為了生活)撕裂自己的臉和身體,實在沒有硬是去弄出新傷口的必要不是嗎?不過,她卻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我一輩子都無法了解的理由。

從那天起,只要從某個地方聽到她的名字,我便會對世上的無解感到害怕,在睡著前流下幾滴眼淚。

她死去後的那陣子,每天都會聽到她的名字。

和年紀比她大的演員之間的不倫、懷孕、工作不順利等,各式各樣的人擺出一副很了解她的死因的表情說著。看著那些人的時候,那天所感受到的氣息又再度甦醒。那或許是我的、具有人性的、最後的分歧點。對於她的死,在我心中萌生的,不是憤怒、悲傷這種單色的情感。但是,許多人試圖用鮮艷的色彩和強烈的話語去解讀這個世界。那令我感到可怕。

許多雙手都想要她的遺體照片的世界令我恐懼。隨著包圍自己的世界中的殘酷和無解越來越加重,我開始默默地和世界保持距離。那件事之後,當某人要介紹我的時候,撲克臉的稱號便和我密不可分。

※ 本文摘自 《凝望手心》,原篇名為〈石榴的象徵〉,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