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咖啡店是因為喜歡浪漫生活？歡迎進入現實世界

文／童鈴

我知道，有很多同學想開咖啡店是因為喜歡浪漫的生活──在咖啡香四溢的地方讀讀書、聽聽音樂、會會朋友，人生該有多麼愜意啊？我記得有個朋友描述她的心願：嫁一個詩人、生個女兒、開家咖啡店。

我當時額頭上三條黑線就下來了。我只想問一句：哪種生活是我們過不膩的？誰的人生不會遭遇七年之癢？「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閒適生活是好，可是馬齒徒增年齡漸長，我們回顧來路時，會不會因為無所作為，而在心底湧起些許失落？同學聚會看到昔日的學渣開豪華車、住豪宅，揮斥方遒意氣風發，我們會不會悵然若失？當一不小心生了個天才，我們作為父母卻無力為之安排籌謀，又會不會羞愧難過？

那麼，奮鬥的人生就一定無憾？也未必。焦慮如影隨形，痛苦揮之不去。我曾經走失一隻狗，正打算滿街貼尋狗啟事時，卻突然發現，因為忙於工作，竟然從沒有為牠拍過照，連一張照片都找不到，剎那間放聲痛哭。直到現在，想起這件事，我都揪心的疼！

當慘烈的現實把夢想撕裂給我們看；當自命清高的我們，為了省一點點錢磨破了嘴皮子；當大家為了堅持夢想，不得不在商業道德和商業理性間掙扎徘徊，這種生活我們真的會一直喜歡下去嗎？這一切，我們準備好了嗎？開咖啡店前，我以為貪汙離我們很遙遠，後來我才發現，腐敗無處不在，原來我也有機會呢。

店面選址時，我為了談判方便，喜歡把自己說成是沒有決定權的打工妹，結果總是遇到一些神奇的業主或仲介，他們會要我向我的「老闆」報高價錢，然後私下給我回扣，最多的一次是人家願意出兩萬元。去批發市場買原料，一半以上的商販都會「善意」提醒我收據可以多開一點，即使我說不需要，對方依然殷勤有加：「我給妳多寫點吧，妳回去可以多報銷。」

很久以前，我自己租房子找房屋仲介，我更願意和仲介公司的工作人員私下交易，這樣可以省下一部分仲介費。但是我慢慢意識到，如果大家都在行賄受賄，這個社會就不會好，天天抨擊這個、鄙視那個，並不能杜絕不良風氣，好公民是能夠做到自己絕不苟且。

開店之後，我們對社會的參與會全面得多，對世界的認知會深刻得多，我們會發現從前以為美好的很多事物其實不堪入目，甚至有可能因此而三觀（按：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盡毀。當世界展示它醜陋的一面，逼迫我們去承受、去接納、去忍耐，逼迫我們頭腦冷靜、心腸剛硬，我們打算怎麼做？見招拆招、憤世嫉俗，抑或退縮逃避？這一切，我們準備好了嗎？

大約五年前，新咖啡店快裝修完的時候，有個好朋友來訪，我和他一起吃飯。吃飯期間，他突然要抽菸，我想到他對這邊不熟，就主動去幫他買菸。剛要對他說：「反正你會經常過來，一包給你，另一包就放在這裡吧，下次就不用再跑出去買菸了。」話沒說出口，他突然激動起來：「另一包妳是想拿出去賣錢吧？」我一時愣住了。土豪啊，一包中南海菸而已，就算我用兩倍、三倍的價格賣給別的顧客，賺的錢連買袋像樣的狗糧都不夠，我又何苦為了一包菸讓您這樣的財主大老爺不開心？

這件事首先當然說明我是個記仇的無恥小人，屁大點事居然記恨了整整五年，估計還會再記恨五十年。我們金牛座記起仇來也是蠻拚的。

其次是我要說的重點。我的這個朋友，出身貧寒，窮到什麼程度？小時候沒飯吃，家裡的狗只能吃糠（按：穀粒上剝落下的外皮），中學時有兩次買不起車票，只好走山路回家，這一走就是九小時。他倒也爭氣，十六歲考上大學、二十三歲創業、四十七歲公司上市，風光無限。

看來牛人的內心也有陰暗之處啊。從一貧如洗到億萬身家，必定有著常人無法想像的經歷，如果不是曾經被傷害、被欺騙、被算計，他又怎麼學會戒備這個世界，甚至不憚以最大的惡意來揣測他人？

百煉成鋼，鋼的純度未必是百分之百，中間也摻進些許雜質；環境險惡，汲取的就全是正能量？那些負面的、陰暗的東西如何消化？積聚在心底，終將成為一枚毒瘤。面對負能量，我們真的可以一笑而過？面對誤解和背叛，我們真的能如同蜘蛛絲一般輕輕抹去？

最初那個質樸的農家少年，早已不見了，就像《後宮甄嬛傳》裡的熹貴妃又豈如剛進宮時一般天真無邪？德國哲學家尼采說過：「與魔鬼戰鬥的人，應當小心自己不要成為魔鬼。當你遠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

咖啡店創業之旅即將開始，無論最終的結果是成功還是失敗，我們都會不可避免的經歷一個脫胎換骨的成長過程，這中間並非只有喜悅、甜蜜和幸福，我們一樣要面對醜惡和傷害，最終，極微弱的可能是我們像賈伯斯（Steve Jobs）一樣改變了世界，有一絲可能是我們既不改變世界，也不被世界改變。最大的可能是我們被這個世界改變，甚至變得不像自己。這一切，我們準備好了嗎？如果準備好了，那麼，乾完了這一杯，讓我們上路！

※ 本文摘自 《我不管，我就是要開咖啡店》，原篇名為〈03　開店？歡迎進入現實世界〉，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