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 第37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

【第37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評邱源貴譯《失樂園》

文/李奭學 (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

英國十七世紀的文壇,人才輩出,小說界有約翰•班揚(John Bunyan, 1628年11月28日—1688),詩歌創作界則有約翰•密爾頓(John Milton, 1608-1674)等人。密爾頓的聲望尤著,直逼不多久前才謝世的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 c. 1564 -1616),而所著《失樂園》(Paradise Lost)早已燴炙人口,乃英國文學史上的里程碑。

以中文迻譯莎士比亞的能人不少,以中文重述《失樂園》的譯者也不遑多讓,仔細數來有傅東華(1893-1971)和楊耐冬(1931-?)等將近十家。邱源貴中譯的《失樂園》,是這一行人中最近的譯作,而且是譯注並行,還有書前的導言等,乃學術翻譯上最新問世的作品。

不過就譯筆而言,邱譯《失樂園》媸妍互見,是否超越前人,我看大有討論的空間。

在《失樂園》的詩律上,密爾頓曾提到押韻與否,不是他考慮的重點,但在音節上,他則自有見地,多以十音節為主,和莎士比亞所見相去不遠。邱源貴一仍密爾頓之見,所譯《失樂園》也不押韻,句式則盡量控制在十五個中文字一行左右。

在英國內戰期間,密爾頓支持克倫威爾(Oliver Cromwell,1599-1658),出任克氏的拉丁文秘書,撰寫拉丁文的能力,遠在時人之上,所以撰寫英文時,常用拉丁文的文法思考,《失樂園》開詩迤邐十六行,方才成句(period),最可一見。

英國知識分子,多半從小就得學拉丁文,對《失樂園》的句式原也不見得陌生,但是如果中譯也效顰,如法炮製,那恐怕會畫虎不成。很不幸的,邱源貴對這十六行重組有限,反而任其遵循密爾頓的原文,結果是主、動、受詞切割不明,支離破碎,不忍卒讀:

有關人之初違神命及禁樹果之事,人一/吃該果,命即該絕,並引來人間死亡及/各種災禍,連帶喪失樂園,直等到比人/偉大者,降臨世間,解救我們,始重得/天上幸福座席,歌詠這段事由吧,在天的繆思!……。

按照中文語序,上引應由詩人呼請繆思女神開筆,以助其傳唱「人之初違神命及禁樹果之事」。但邱源貴的譯文顛倒了次序,讀來有點令人不知所云,甚為可惜。

除此之外,邱源貴的譯體倒是問題不大。《失樂園》固然以亞當、夏娃之喪失伊甸園為主題,但是第一卷寫開天闢地前撒旦的叛亂,墜落地獄,飽嚐那火湖之災,所詠未嘗也不是他之喪失樂園—-天上樂園是也。密爾頓令人讀來眼睛為之一亮的是,他把撒旦刻畫成悲劇英雄,「寧可在陰曹地府/掌權,也不願在天國當侍應」。撒旦一身傲氣兼反骨:他寧為雞頭,不為牛後。這一點,邱源貴的譯筆遒勁,剛強有力,令人佩服。

不過,邱源貴偶爾也有打盹的時候,有時涉及標點符號,有時又涉及中文的單複數形。就前者而言,最明顯的是在密爾頓形容撒旦持盾牌而手握長矛的時候。此際這墮落的大天使步態踉蹌,仗著長矛前行。邱源貴病在句讀得太早,僅道「他手握長矛」,接下就畫下句號,毫不顧及譯文語意尚不完整,而《失樂園》的原文也還懸著,敘述者尚未把話講完。

至於單複數形的問題,比較大的是中文語詞本身就是複數形,而邱源貴硬要在此刻加上「們」這個字。第一卷拿摩西的《出埃及記》為比,道是閃族人在紅海邊駐足,眼看著埃及「追兵們屍首四下/漂流」。坦白說,「追兵」本身就是個複數的概念,犯不著加上「們」這個字,何況「屍首四下漂流」也告訴我們「追兵」不止一位。類似的複數形贅字還有不少,且讓我舉一反三便罷。

就字詞的意義言之,在一些小地方,邱源貴仍然有譯錯的時候。剛剛提到埃及追兵,實則是從「孟斐斯城」而來的「騎兵部隊」。這些士兵「心懷被叛的怨氣」,追逐著閃族人群。這裡的問題,當然出在「被叛的怨氣」。這個詞組,原文是“perfidious hatred”。前一個字的意思是「不忠不義」,再怎麼說都不是「被叛」,也不應該是「背叛」,而是師出無名的「不義」之師。第二個字是「恨意」,意思則比「怨氣」強烈得多了。像這一類的失誤,邱源貴的《失樂園》仍有一些,也容我舉一例,以概其餘。

坦白說,《失樂園》要譯得好並不容易,不犯錯並不可能。邱源貴的《失樂園》譯出之前,已有近十種的譯本可以攻錯,可以借鑑,何況用英文寫的密爾頓的注釋本也有不少,可供人參考,把錯誤降到最低,而邱譯正是類此之譯。我們很高興看到這本新譯《失樂園》,英國文藝復興時代的巨著終於可以接力再見。密爾頓地下有知,想來也會欣然以對。

本文摘自《失樂園》,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