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7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奇豔的文字,滾燙的心,撒在莫斯科的冰雪上 ──簡評白樵《莫斯科的情人》
文/宇文正 (作家)
這是一部從「語言」抒發自我,獨特的,以文字、語言符號演繹散文的技藝之書。藉由異質語言、文化的探究,抵達對肉身、慾望與情感的表述。
全書編排頗具匠心。第一部「前綴/之內」,僅有兩篇,但為全書的氛圍打底色。作者坦率回溯成長中的傷害與罪。第一篇〈波麗露蟲舞〉從微小至極的蟲虫展開。第二篇〈Divina Commedia〉(神曲),揭示「這裡直通悲慘之城,由我這裡通無盡之苦,這裡通墮落眾生」,魔幻的是,敘述從連體嬰的胚胎開始,他疑似曾有一個連體嬰手足,卻在胚胎成長過程中,弱小的一方消弭萎縮成一疙瘩,留佇他肚臍上方。他失去了手足,也像是失去了鏡像裡的自己。由此,步步驚心,敘述走入一方少年們邪惡變態暴亂迷狂的惡之華。「一個人的邪念是罪,一群人的邪念卻是盛典。」惡,原來可以被分享,慶祝。
第二部「詞根/寒帶語言學」,政治不正確地在俄烏戰爭陰霾中,帶引讀者進入「反派」俄羅斯的文化內裡。引路的工具,是「語言」。從詞根、文法學習,指認,辨識:精準、歧異、曖昧、迷離種種人生的語言。多語者白樵,漢語、法語、俄語幻化成不同線條,為自己的生命繪圖。而夢想的遠方終究是夢是旅,「不再劈裂與被劈裂,無須翻譯,成為與自身團圓的終極混種跨文化標記」,白樵的了悟,不僅在語言、文化、國族,亦在性別的認同上。
「我以青春為祭,作餌,引領己身開箱漫遊觀光客不曾留意駐足之地。」他寫情慾,也不忘瞭望當代的俄國文壇群像與現實狀態。〈多聲部崩解──近代俄國文學群像〉、〈新世紀歧義〉,凝視九○後的當代俄國文化,為台灣稀缺的文化光譜補上一筆。
第三部「詞根/情人巡迴展覽畫派」,白樵放手大展奇豔的文字,滾燙的心,撒在莫斯科的冰雪之上。這是一部個人的成長史,卻也揭開新一代酷兒跨國華麗世界。
「我的身體在踏進莫斯科前,是座閉鎖而多霧的莊園,一潭不動無波的濃稠暗水。」
「我是塔可夫斯基電影裡苦候神祕潛行者的旅客。」
「我處心積慮地在鐵道邊尋求那能實現深層慾望的,位於異域禁區裡的房間。」
「無效的愛。囚籠似的房。高壓課業。我在因震盪而被懸浮於空的殘骸裡求生。我試圖砥礪自己,成為對情愛不再純真之人。我打開自己……。」
跨國的情慾活動,網路交友軟體的助陣,多聲部的語言,他從一座閉鎖的莊園,經歷痛、曖昧、背棄、惡意、歧視,化為一枚獨特的多屬性種族瑰寶。攤開手掌,接住莫斯科的雪,冰晶觸體融為虛無,融為一顆奔放的靈魂,打開自由的身體。大雪中,迷走於網咖、夜店,古老的街道。又或者在擠滿希臘狂歡神祇般的派對裡搖擺。在繁華彩球,琉璃光圈,藍玫瑰,與情感的荒蕪廢墟之間,如是修煉。打造「一座名為愛情的巨型裝置藝術」,一座「翻譯者的孤獨劇院」。
第四部「後綴/反身動詞」,其最終章〈別父歌〉,似回應第一部「前綴」,檢視生命的最初,罪的根源。面對父親遲來的善意,沒有和解,連救贖的希望都無意給予,憤怒的哪吒剔骨還父,所有的繼承都不要,落了個白茫茫大地真乾淨。他又開始勤學法語,以舌尖領略另一種語言真諦,那是多語者白樵生命另一章節的起點。
整部《莫斯科的情人》,從語言的流動,帶向城市的流動,情慾的流動,彷彿一套慾望組曲的「展覽會之畫」。文字穠麗,意象繁複,氣質魅惑,白樵寫出了自己的風格。
本文摘自《莫斯科的情人》,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