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沒有自由的性靈,飄泊就只是從這個鬼地方換到另一個。《被沒收的地球儀》
難得作夢,內容卻是多年來反覆出現的夢境,夢見不會開車的我開車上路了。
夢裡的我,操持方向盤,汽車穩穩緩慢前進,這時我突然想到,我不會開車啊,也沒駕照,居然還逆向。擔心肇事,於是醒來,又是一個永遠沒有結局的開車夢境。
想起日前S分享學會開車的喜悅。偏遠地方,有車,就方便去,不必依賴別人,自己開車直達想去的地方。這就是自由,她說。
分享喜悅之餘,想起似乎哪本小說也有類似的說法,應該是電腦桌邊書堆裡的某書吧。書堆如長城,多為讀完總想寫點什麼才算功德圓滿,偏偏不知從何談起,遂擱置多年的書。
一本一本翻查,有了,這一本,裴在美的短篇小說集《被沒收的地球儀》。
這本書有個極好的自序,裴在美把創作者的心境和作品的背景扼要明言。這是飄泊的人(裴:「我一直是個飄泊的人」)所寫的,一些飄泊者的故事。
飄泊或飄移,是不是代表自由?表面上是。突破環境的限制,離開,尋找自己的天空,得到自由。但沒有自由的性靈,飄來飄去飄到哪邊都一樣,等於離開那個鬼地方來到這個鬼地方。
小說集以常見的私奔故事開始。第一個故事〈搭便車〉就牽涉到飄移與自由的命題。
1970年代初期,一對來自台灣,不到二十歲的年輕男女,交往不受到家庭的支持,於是假借名義逃到美國。
這一天,他們在路邊招便車,載他們的是一個中年男子,叫做馬廷。在閒聊中,他們發現他是個瀟灑不羈的人,而且開車技術嫻熟。女孩請他教他們開車,她說考上駕照,有了車,就有獨立行動的自由。然而馬廷指著自己的腦袋瓜說,大部分的自由來自這裡。
馬廷有資格講這句話,他有妻小,卻也周遊列國,寫作,捕魚,離群索居。這樣的形象夠這對年輕男女欽羡吧。而他告訴他們,自由,不是開車移動就夠了。
男孩和女孩的故事,在第四篇〈山茱萸之春〉有進一步的發展。
這是篇可愛的故事,年輕男女跟房東太太租房子,當被問到兩人結婚沒有,一下子愣住而謊稱兄妹。結果無法同住,假裝哥哥的情人只得伺機偷偷溜進來過夜繾綣。
他們很想向房東太太坦承一切,說他們來自保守壓力的國度,彼此的交往受到阻礙,即使到了自由開放的國度,仍然活在過去的約束當中。
顯然他們想太多了,房東太太隨口問問罷了,並沒有道德上的干涉。他們應該感到懊惱吧,心裡的自我束縛沒有解索,落得兩人相隔,時時相思。
回到前述S的說法,自己有車能開,是一種方便,也是一分自由。自己的交通工具,就像自己的房間,是心靈的租借地,關起門來,與人群隔離,一方小小的,自己的天地。
又如〈離家〉 這篇,男子以懸掛式滑翔飛行運動的形式來安頓身心。
男子有過兩次失敗的婚姻,不敢再談對象,怕被套牢,怕被黏住,怕成為對方的所有物,甚至變成忠犬,男僕。抱著這種想法,當然是孑然一身啦。
相較之下飛行最好了,腳不用黏在地上。他是滑翔的高手,但也悲哀發現,天氣惡劣沒辦法起飛的時候,他跟庸碌大眾毫無分別。
因此,整篇小說幾乎沒提到他的生活,沒有與人的互動,只有與飛行相關的事,彷彿生命裡只剩下滑飛的興趣。
這樣的寫法正凸顯他與社群的隔離——或許隔離過了頭。所以當他回到家鄉,父母已不在,也沒什麼人際關係,只有寂寞陪伴他。
一般家鄉,是佳節倍思親的思念所在,是月是故鄉明,是低頭思故鄉的心情投射,是落葉歸根的根。但對他而言,身處其中,卻空空洞洞,不知如何自處。他用了一個比喻:好像一整串粽子,提拉起來,他是唯一掉落的那顆粽子。
裴在美筆下,這些人沒有要離群索居,他們要的可能只是個喘息空間,一個區隔。《被沒收的地球儀》的關鍵詞是區隔。飄移本身就是最大的區隔模式。孤獨也是一種區隔,開車,飄遊,都是,甚至於雨天打傘,也一樣──在雨中撐傘,就是給自己創造一個獨有的小天地,「跟他人的空間區隔開來,無形中多了份安心自在。」
區隔,或說隔離的意義,跟旅行一樣,不是永遠的飄泊,畢竟人被限制在家庭、職場和人情網絡的框框裡,有時喘不過氣,所以人要放假,要旅遊。休假是時間的逃脫,旅遊同時加上空間的逃脫,但終須回來,回到既有的框架裡面。開車很自由,沒錯,但馬廷提醒得對,開車仍得下車,真正的自由來自腦子,來自心理。
裴在美的文筆老練,語調沉穩,讀其書好像坐在路況良好、操控平穩的車子裡,展開與人群隔離,與時光隔離的閱讀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