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後會有期，江湖再見！——《鯨》譯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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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moo編輯團隊
文／胡椒筒
最初閱讀《鯨》的時候，我不禁猜想，千明官寫下這個龐大的故事是在盡情釋放十幾年間來自劇本創作的壓力。翻譯《鯨》的時候，我又忍不住猜測，故事中天馬行空的設定說不定可以好好替他「報復」一下電影圈。之後也聽聞，多間製片公司自信滿滿，想要挑戰開發這個「鯨魚登陸，大象飛天」的故事，但最後只能知難而退。
眾所周知，年過四十的李滄東因對純文學的力量產生懷疑，毅然走下文壇，踏入電影圈，且從「掛名副導演」開始打雜、旁觀學習如何拍電影。很有趣的是，即將不惑之年的千明官，在象徵韓國電影產業的忠武路摸爬滾打數十年，卻因劇本屢屢遭退，難以維持生計，最後在弟弟隨口一句：「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寫小說吧。」開始提筆創作，並輕鬆以短篇拿下文學村的新人獎，登上文壇，隔年又以這本長篇《鯨》榮獲第十屆文學村的小說獎。二〇〇四年，這本在當時脫離傳統小說敘事構架，且匯集各種不同文學類型、劇本式的敘事手法震驚文壇。千明官就像口吐百戲的說書人一樣，透過一個奇醜無比的老婦人、一生充滿傳奇色彩的金福和被世人稱之為「紅磚女王」的春姬，巧妙、幽默、緊湊地講述了三代人跨越世代的生命故事。千明官的筆力千鈞，情節設定無懈可擊，即是是在出版二十年後的今天，《鯨》依然是一個經得起時間考驗，且令人嘆為觀止的故事。
這是一本足以讓人體驗「多巴胺大爆發」的小說。剛開始進入故事，也許會讓人感到陌生、奇異、困惑，甚至略感抗拒。但請相信我，一旦進入這個故事，你一定會被強大的吸引力吸引，被粗俗、自嘲式的幽默逗笑，享受穿梭於虛構與現實之間的快樂，感嘆千明官字字珠璣的筆觸下，對於愚蠢的男人和睿智的女人，以及人類最原始、最寫實、最具破壞性的慾望的描寫，最後在不知不覺間加快速度，欲罷不能，直抵結局。
當然，這樣的閱讀過程只是身為讀者的特權。身為譯者，為了進入故事，必須放慢速度，必須與作者度過一段漫長的磨合期。通常，我需要一兩週的時間請作者附身，最長也不會超過一個月。然而，千明官，直到最後跟他的人物說掰掰，磨合期也始終沒有結束。曾受限於劇本創作的他，徹底擺脫資本的束縛，再也無需考慮寫一行字要拉多少億的投資，於是創作的靈感就像花火燦爛綻放，思緒宛如藤蔓無盡攀爬。他把自己喜歡且熟悉的民間故事、童話、傳說、武俠小說、成人漫畫和最愛的類型電影，以及親身的經歷和目睹的社會動盪融匯在一起，繪聲繪色地描繪出韓國現代化進程中的荒誕不經。有時他自己覺得故事講得太過荒唐，還會親自登場，自嘲打趣地說：「世上哪有這種事啊？」再不然就像喜歡加獨白的電影導演一樣，細心地提醒讀者：「各位讀者，你該不會忘了某某某，做了XXX事吧？」甚至還會貼心地告誡男性讀者一些事。正因為這樣，每次我好不容易覺得就要走出磨合期的時候，他都會突然又把我拉回原點。
朴贊郁說過，他的電影裡不能缺少幽默，因為幽默可以讓黑暗更黑暗。相較之下，千明官同樣幽默，而且更善於冷嘲熱諷、自嘲式的幽默。千明官的幽默不僅讓黑暗更黑暗，而且也讓悲傷的人物更悲傷，悲慘的處境更悲慘，甚至讓對現實的批判更顯張力與說服力。然而，幽默對譯者而言，無疑是一大難關加考驗。因為幽默往往是文體與文化的融合，幽默不只是翻譯原有的文字，也要考慮語感和情境。一些情色、暴力的內容，若按原文字面意思翻譯，會失去原有的幽默感，所以我選擇了中文讀者不會出戲且容易理解的詞彙代替。不光幽默，千明官說書式的文體也是我連月來持續攀爬的高山。就像翻開遊戲書《Where’s Wally?》尋找Wally一樣，必須在千明官十幾行無斷句的文字中尋找主詞。不僅如此，在持續攀爬的途中，喜歡自討苦吃的我，還不自量力地很想追趕他的步伐節奏。也就是說，千明官的文字，在閱讀原文時，可以感受到行文間帶有節奏，真的就像說書人的語調帶有陰陽頓挫。我努力追隨他的文體，拚命追趕他的節奏⋯⋯
受邀寫《鯨》的譯後記，要寫什麼、怎麼寫，我想了很久。
回想那段日子，我也好幾次很想像製片公司一樣知難而退。也是在那段時間，這本天天讓我壓力爆表的書，幫我找回了年輕時每日的公里數和配速。每晚跑完步，大汗淋淋走回家的路上，我都會喃喃地說：嗯，這就是千明官的法則。喔，對了。書中會出現六十多個法則，在這些法則下劃線也是閱讀這本書的樂趣。翻譯《鯨》真的很痛苦，但我不想吐苦水，也不想用我乾枯的語言把這個鯨魚般龐大的故事，三言兩語壓縮成小蝦米。我希望透過這篇簡短的文章簡單地介紹千明官這位編劇、小說家、導演，其實他的經歷就像這本小說一樣，充滿了偶然與傳奇色彩。他沒有唸過大學，為了贍養阿公阿麼，退伍後的第二天就到工地做苦力。他賣過保險，也賣過高爾夫用品，因偶然在電影雜誌上看到部隊的後輩，誤打誤撞成為了電影人。他自學寫劇本，夢想成為導演，從未勵志要當小說家，卻憑藉《鯨》在多年後入圍世界三大文學獎之一的國際布克獎⋯⋯
最後借此機會，我想感謝出版千明官小說，並願意等待一再拖稿，給足我時間與作者磨合的出版社馬可孛羅文化和編輯品萱，也要謝謝千明官「逼」我再次突破自己的極限，期待與他後會有期，江湖再見！
最後的最後，想對閱讀這篇譯後記的大家說，就算不相信我，也請相信陳思宏作家。膽戰心驚地期盼，閱讀《鯨》英文版後，大推好看的思宏精靈不會對中文版太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