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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月打到三月底,我只聽到:所有的線路都不通,請稍後再試

文/荊棘

海諾有一個多月未來信了,我知道他曾得了赤痢白痢,我憂心忡忡,生怕他出了事沒人照顧。他住處的電話一直未裝好,據海諾說,在巴國裝個電話,如果你不賄賂的話,常常要拖上一年之久,偏偏海諾就是那種不肯賄賂的硬骨頭。我只有試著打電話到他辦公室去,我們時差十二小時,每夜七時,正是他上午上班的時候。

我們住的農場偏僻,不能直接打國際電話。我從七時開始,約每十分鐘打一次電話給接線生請他接巴基斯坦,這樣每晚不斷地打到深夜十二時到一時……。

巴基斯坦的電話總是不通,老是聽到一個接線生的牛津英文,如錄音帶一般重複地說:所有的線路都不通,請稍後再試。所有的線路都不通,請稍後再試。所有的線路都不通,請稍後再試。從一月打到三月底,電話始終沒有打通。也一直沒收到海諾的信。

我的註冊考也沒通過。我只有在教學之外再選兩門課,又增加諮商的臨床實習,努力加強自己基礎不足的科目。

海立的情形卻變得嚴重起來。自從海諾走後,這孩子一直寡言少歡,鬱鬱不樂。隨著春季的滿天灰沙,他的過敏症大發,鼻涕流個不停,眼睛紅腫,常常氣喘得無法入睡。每週我都得帶他去看過敏專科醫生,又吃藥又打針。

這些藥物都有鎮靜麻醉的副作用,過敏倒沒有減輕多少,卻把一個孩子弄得整日瞌睡兮兮、迷迷糊糊的。他的精神就這麼一直萎靡不振,臉色蒼白得可怕。我開始收到老師的電話和字條,說一向是好學生的海立變得冥頑不靈,和老師爭吵說作業是沒有用的事,同學寫作業他就睡覺,老師講課他只盯著天花板。

海立也和我無理取鬧,說我不陪他玩,說我不愛他。他說他不快樂,要離家出走。

「許願實在是騙人的,願望永遠不會實現。」海立憤恨地說:「我對流星許願,我對幸福草許願,我對雞的願望骨許願。這一切都是假的,願望永遠不會實現的。」

「你許的什麼願呢?」

「我不能告訴妳,告訴妳就不靈了。」

「你要爸爸回來是不是?」

海立一下子哭了出來,兩道清淚掛在那蒼白而頹喪的臉上:「我要爸爸現在就回來。爸爸走後我從來沒有快樂過。我許了好多願,我每天許願,願望是不靈的,爸爸永遠不回來了。」

六歲的孩子,無法承擔他心裡的悲哀,仰首問我:「妳說爸爸到巴基斯坦去幫助那兒的人民,因為那裡的孩子需要他。可是我比那兒所有的孩子都需要他,爸爸為什麼還不回來呢?」

孩子的時間、空間、數量和邏輯的觀念和我們大人不一樣,海諾一去一年六個月,在海立來說,等於是永恆。我突然悟到,海立經歷的,是等於爸爸死去的心理過程。

我決心請半年的假,暑假一開始就帶著孩子們去巴基斯坦。我的同事們勸我說,像我這樣的新教授,不可能請得到假,而且還影響將來的永久職。

有一天晚上,電話響了,卻沒有聲音。我直覺地感到這是海諾自巴打來的電話,我一再重複地說:「你是海諾嗎?我聽不到你的聲音,你聽得到我嗎?你如果不是開玩笑的人,就不要掛。海諾,這是你嗎?這是你嗎?」

近二十分鐘的時間,這電話一直沒有掛,也一直啞然無聲。我一直重複這幾句話,直到最後,聲音嘶啞,泣不成聲。

一連五天,每天晚上都有這種無聲的電話。我變得神經質起來,堅信這是海諾自另外一個世界打來的電話。他想告訴我什麼,卻無能穿破生死之間的鴻溝……。

「荊棘女士,巴基斯坦來的電話。」接線生的聲音。

我的心往下一沉,不知是凶是吉。

「荊棘!我是海諾。」

「啊!海諾!這真是你嗎?這真的是你嗎?」我的心情惘然,不知是夢是真。

「是真的,是真的我。我給妳打了一個星期的電話,知道妳聽不到我的聲音,我想妳一定擔心死了。我聽到妳的悲泣,妳卻聽不到我在這邊的悲泣…」海諾的聲音嗚咽,哽得說不下去了。

「海諾,一直沒有你的信來,我們好擔心。你好嗎?你的痢疾好了沒有?」

「荊棘,我幾乎死了。我等於死了一次。妳來好不好?沒有妳和孩子,我受不了。」

「暑假一開始,我們就來。我已經請了半年假。」

「請假能准嗎?」

「不管准不准,春季一結束我們就來,一天都不耽擱。」

本文摘自《風花沙石總是情》,原篇名為〈遠方的鳥〉,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