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鄭南榕說，無論如何，雜誌要如期出刊

文／盧建彰

剛剛談到雜誌，我曾經問父親為什麼不把那些黨外雜誌留下來呢？我說要是留下來，我現在就會成為黨外雜誌大富翁了。父親的回答是：「我怕你有了雜誌，就沒了爸爸。」語氣幽幽的。

可見彼時的黨外雜誌是多麼禁忌的話題，相關的從業人員更是高風險族群，據說，連印刷廠也會被查封。

長大後，我很幸運，竟結識了當年父親喜愛的黨外雜誌的總編輯。我請教說，萬一那時候印刷廠被查封，該怎麼辦呢？

她說，一直被抄，就只能一直再找呀，後來甚至連銷售點都進入一種諜對諜的狀態，就是顛覆思維。

我說什麼意思呢？

她說，就是大家以為談論禁忌的政治話題很高尚，因此情治單位就會去查扣書店，後來，他們覺得要跟情治人員的思考反向，就另尋管道。

我很好奇，那會是什麼？

結果，她說，就是跟色情的刊物雜誌一起賣。甚至連印刷廠、運送的管道，也都跟那些裸露的書報一起，藏在裡頭。

反正都是禁忌的嘛，她微笑地補充。

我驚訝無比，我回想曾在台南的中正路巷子裡，看到黃色的燈泡下，雜誌一本本地用繩子和晒衣夾掛在半空中的繩上。老人蹲坐在地上的小板凳，露出半缺的門牙，而雜誌上清一色都是衣服穿得較少的肉體。

我想像，當年我那正值壯年但害羞不與人言的父親，偷偷摸摸地走進暗巷，左右張望後，小聲並遲疑地發問：「有沒有那個……」

那是一種暗語，追求的或許也是另一種精神上的歡愉，一種自由解放感。

而就在這裡頭，民主的元素，正在萌芽，實在有種隱身於市的武功祕笈的感覺呀，也許並不出身高貴，但絕對庶民。

二〇二五年我在一次舊書市集中，意外買到一本當年的黨外雜誌——

戰鬪時代週刊，自由時代總號二八〇，一九八九年六月十日每週六出刊。

封面標題是「中國血腥統治，台灣必須獨立！」下面的照片是黑白的，幾個穿白襯衫黑西裝長褲的年輕人，背對鏡頭，手扶著腳踏車，望著遠處五台坦克車。

上頭的標籤紙還留著，寫著售價六十六元。

封面的左上方有一張小小照片，裡頭有個戴眼鏡的男子望向鏡頭，一旁寫著「一九八四年創刊／鄭南榕創辦」。下方還有細細的小字：「1947.9.12—1989.4.7」。

看了一眼雜誌封面，我非常震撼。

震撼的是時間點。

一九八九年六月十日，也就是「六四天安門事件」後不到一週。

如何在當時消息封閉、兩岸也沒有太多交流往來的情況之下，依舊取得新聞內容，並且做成一期雜誌？

從坦克開入天安門廣場，開始鎮壓的六月四日，到雜誌出刊的六月十日，嚴格說來，應該只有短短的四、 五天。在當時，網路環境並不如此刻的發達且無礙，編輯要如何統整出一個新聞事件的脈絡，抓出當期主題，並讓作者群有足夠的資訊寫作，並且在極短的時間裡完成？

更讓我心中一凜的是，另一個事件。

創辦人鄭南榕先生自焚過世，就是同年的四月七日，如何在那個悲傷且震撼的時刻，依舊站在原地，緊守崗位，照樣完成一份雜誌，照樣出刊呢？我不明白。

我試著設身處地，想想若是我，會是如何？

我應該會，認真地悲傷吧。

在雜誌的創辦人自焚的時刻，在雜誌社辦公室都已經因為火災成為一片焦黑，散發出焦炭氣息和一堆因為救災後的汙水混雜在一起的惡臭中，你會如何？你還會去上班嗎？上什麼班呀？

精神領袖過世了，辦公的場所沒了，人和地都消逝了，甚至還繼續被嚴厲地監控中，到底還有什麼理由做這麼一期雜誌呢？且是鄭南榕自焚後，依舊期期如期出刊。

那是怎樣的一種信念？那是在相信什麼，才會這樣子做呢？

以當代的字眼來看，就是缺乏資源，沒有動力，毫無勝算。卻依舊發生。

我不理解。

如果跟我說，這就是民主的陣痛，我覺得也太痛了。

這麼痛還生？生出一期雜誌來。

或許，民主該是日常

我把我這疑問向當時的總編輯請教，她只是淡淡地回答，也許太淡了。我問說，怎麼會？怎麼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完成？怎麼能在鄭南榕過世不到兩個月繼續工作？

她回答，因為鄭南榕說，無論如何，雜誌要如期出刊。所以，跟人家借了地方，就讓雜誌做出來。

我說，不是，你們在封面內頁，還強調「火煉後的提昇——我們換紙了」，寫的是內頁用高級雜誌紙，封面改用一百八十磅特級銅版精印，「堅持言論自由．追求完美品質」，彷彿一種簡單明瞭的標語，怎麼會這樣？

她回，那是Nylon的遺願。

她就這樣說完了。句號。

彷彿，雲淡風輕。

她雖然說沒什麼，但講起話來的樣子，就是沒什麼。

怎麼會這樣！原本預期要聽到志士激憤，卻好像聽到一段生活對話，讓當下的我，有點反應不過來。直到一段時日後的我，回想起這段對話，似乎終於有點意識到，弦外之音。

我有個感覺，或許，民主該是日常。

或許，驅動的力量巨大且深刻，民主政治的理論廣博且分歧，但，歸根究柢，也許該如這位我敬佩的黨外雜誌總編輯的說法，就是一段日常。

該你做你就去做的日常小事。

民主，可以是我們的日常了。

※ 本文摘自 《台灣感性：台灣的庶民日常，就是亞洲的感性風景》，原篇名為〈民主感性｜愈正常，愈日常〉，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