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 第38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

【第38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小說家與翻譯家,同為說書人

文/楊慧儀(香港浸會大學翻譯、傳譯及跨文化研究系副教授)

每一個文學作品都有一把聲音,每一部小說都是一次說故事的行為,2022年美籍阿根廷裔作者厄南.狄亞茲(Hernán Díaz)獲普利茲小說獎作品Trust(李珮華譯【信任】)裡說故事的方式,表演性特強。我閱讀李珮華的譯本時,尋找的也是一次精湛的文字表演。

可能由於戲劇、音樂、詩歌在希臘-羅馬文化系統裡關乎大體,具有極重要的社會功能,因此在西方語言裡,指「表演」不同方面的字較多,而且衍生出很多很有意思的概念;其中最為人熟悉的,肯定是朱迪斯.巴特勒(Judith Butler)提出的「性別操演」(gender performativity),說的是人們每天按照性別典型而操演的生活行為,就是在不斷建構自己的性別身分認同。

而更早於1910年在文學的領域,詩人龐德(Ezra Pound)則在詩作Histrion裡,借用拉丁文「演員」histrio一字借代詩人繼承詩歌傳統,讓詩學滲透自己的意識,成為詩的肉身聲音。英語正好發展了這字的含義,把戲劇性的故事敘述,甚至有點浮誇的表演方法,以histrionic一字形容。

回頭說龐德提出的Histrion,其實這種詩學附體的現象,豈止於詩的創作,其他文體創作也是這樣;厄南.狄亞茲的【信任】正好凸顯小說創作裡文體傳統的重要性,而李佩華的中譯,也恰如其分地重現了這特色。

【信任】由四部分組成,每一部分設定為一本書,第一部名為【信任】,是一個名叫哈洛.凡納的作者寫的小說,敘述1920年代紐約金融界鉅子拉斯克的家庭故事,把他的妻子海倫患上精神分裂症接受電擊療法死亡的悲劇歸咎於他。

第二本「書」是金融鉅子貝佛未完成的自傳,題為「我的一生」,「羈絆」主人翁明顯指的就是他,但「我的一生」以第一身觀點敘述,原來他的妻子(本名米德蕾)患的是癌症,也為自己描繪一個正面的形象。

第三本「回憶的回憶」是貝佛的秘書艾達–即「我的一生」執筆者 — 幾十年後回憶為貝佛工作時的情況,以及現在重回當時工作(現在成為了博物館)的大宅,閱讀有關海倫的資料,而得到種種發現。這前三本書對貝佛與米德蕾的故事各有敘述,造就了典型羅生門式的不穩定敘述。

最後一本「未來」則是米德蕾最後在療養院那些日子的日記,固然有最接近真相的相對權威,但採取今天的文學理論分析,讀者也大可懷疑任何敘述的絕對權威,第一身也不過是一個片面的角度,誰能保證日記就是真相的全部?如果貝佛的自傳不可盡信,那為什麼讀者要相信米德蕾的自述?

成就【信任】這多角度、多層次的敘事的,不僅是敘述的內容,更是四部「書」的文體,「羈絆」是典型的19世紀美國大城市「社交禮儀小說」,模仿著亨利.詹姆斯、伊迪絲.華頓等大師的風格,強調人物的社會位置,細膩描寫社會規條在人物互動中的主導功能,同時用詞遣句也是精心營運,成就落落大方的風格,目的也是切合社會對禮儀的追求。

「羈絆」第一句就顯示了這特色:
「Because he had enjoyed almost every advantage since birth, one of the few privileges denied to Benjamin Rask was that of a heroic rise ….」

李珮華譯本:
班傑明.拉斯克生來幾乎享盡一切優勢,英雄式崛起反倒成了少數他無福擁有的特權 … …

下文才交代他的家史,但劈頭第一句就給他來一個牢牢的社會定位,而且採取了說反話的半諷刺語調,文本對這人物明顯沒有太大好感,為後來指控他對金融界投資者和妻子的冷酷對待埋下伏筆。

原文強調他出身的字眼 since birth 在譯本裡是地道的「生來」;明明是享盡一切特權,反諷卻說是 “privileges denied” ,譯本是比原文更具調侃意味的「無福擁有的特權」。

這種對原文敏感而準確的閱讀,在整個譯本裡都非常明顯;例如「我的一生」裡貝佛作為第一身敘述人那斬釘截鐵的風格、「回憶的回憶」中更現代也更放鬆的句式,以及「未來」裡多處省略和不連貫的敘事,都一一在譯本裡以地道自然的文學語言到位地呈現出來;唯篇幅所限,無法在這多舉例子欣賞。

原文那四個敘述者,也許可說是四位龐德口中的histrions,的確在李珮華筆下重生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