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念了哲學系，還是不知道人生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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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在常見的刻板印象裡，哲學專門研究一些抽象的問題，像是人生的意義。這刻板印象讓一些中學生對哲學系有過高期待，認為哲學系可以讓他找到生命的意義。
當中學生覺得生命沒意義，這也很合理。中學生大致上要照大人的排程生活，然後學一些學起來不有趣而且大人也沒跟他們說為什麼要學的東西。要是你對自己的生活掌控感低、對日常活動沒有認同，那你就會覺得很空虛、沒意義，然後遇到存在危機。
※存在危機（existential crisis）：當你遇到存在危機，代表你對於自己的存在沒有意義感，對自己的身分沒有認同，因此感到焦慮。
不幸的是，若這些人因此自己找不到生命的意義，哲學系大概也幫不上忙。
這話的意思並不是說：一般人以為哲學系有研究人生意義而哲學系其實沒有。人生的意義是最古老的哲學問題之一，確實有哲學家研究。在英語世界最完整的網路哲學辭典《史丹佛哲學辭典》裡，這個子領域還有一個自己的詞條。讀了這個詞條，你就可以大致了解當前哲學戰場上有哪些種類的人生意義理論：
上帝中心論：人的生命意義仰賴上帝等超自然實體的存在，要活出生命意義，人得完成這些超自然實體賦予人的任務。
靈魂中心論：人的生命意義仰賴靈魂這樣永生的超自然實體的存在，要活出生命意義，人得對世界造成永恆的影響，或者成為正義應報循環的一部分，或者能行使不受機械世界觀箝制的自由意志。
主觀論：人的生命意義仰賴人的生活符應人的某些主觀心智狀態，例如認同。
客觀論：人的生命意義仰賴人的生活符應某些客觀價值，例如正義、美、知識。
虛無主義：沒有生命意義這種東西。
然而，就算某個哲學家建立了無懈可擊的理論，能告訴我們什麼是人生的意義，而你去讀了並掌握這理論，你大概也不會就此獲得一個充實的人生。
「知道答案」跟「解決問題」是兩回事
想像一下，一個因為上述處境而遇到存在危機的中學生，即便他掌握了哲學上對人生意義的答案，回過頭來，他還是要照大人的排程生活，還是要學一些學起來不有趣而且大人也沒跟他們說為什麼要學的東西，他對自己的生活掌控感依然低、對日常活動依然沒有認同，因此，他八成還是會覺得空虛沒意義，還是得面對存在危機。
這可能就像是說，就算某個哲學家建立了無懈可擊的理論，能告訴我們什麼是笑話，當你聽完這理論，你也不會笑。知道什麼是笑話跟說出笑話是兩回事，知道人生的意義是什麼，這跟活出有意義的人生，也是兩回事。
就算某個生命意義的哲學理論真的成立，要活出有意義的生命，也並不是你知道了些什麼就行，你得要親自去做些什麼，讓這些事情符合神的期待、靈魂的正義處境、你的主觀認同，或者某些客觀價值。有些人區分英文裡的「question」和「problem」。當你遇到question，你缺一個答案，得到答案就沒事了。當你遇到problem，你需要改變現實的事態，掌握答案可能有幫助，但並非全部。
※不過，若你依然對人生意義的哲學研究感興趣，哲學家巴吉尼《我們為什麼要活著？》是很好的中文入門，他的寫法跟前述史丹佛哲學辭典的〈Meaning of Life〉不同，兩者剛好可以互補。
「人生沒有意義，但我的人生很有意義」
在《這一生，你可曾真正活過？》裡，人類學家艾瑞克森（Thomas Eriksen）說了一個關於哲學和人生意義的趣事。
前面我們提過虛無主義，虛無主義者認為人生沒有意義。挪威哲學家滕內森（Herman Tønnessen）更進一步，認為生命根本談不上有沒有意義，因為生命並不是那種可以有意義的東西，就像正義沒有味道、數沒有重量。換句話說，光是問出「生命有意義嗎？」這個問題，我們就開始犯錯了，就像是你去問「正義是什麼味道？」、「質數跟分數哪個重」一樣。
然而，照艾瑞克森的描述，滕內森曾說過自己的生活過得非常痛快，身為虛無主義的支持者，他時常受到論敵的批評，這些筆戰讓他的生活有挑戰性又有趣。艾瑞克森認為，滕內森這番話根本等於承認了他的生命有意義。
雖然有些弔詭，但我認為這些資料正指出了一個可能性。若我們說，哲學家面對的是人生意義的question，而中學生面對的是人生意義的problem，那麼，滕內森的體驗就是在告訴我們：「研究人生意義的question」本身就可以是「人生意義的problem」的解決方案。當你埋首在自己感興趣的計畫去追求知識，自然不會覺得空虛無意義，而存在危機也會離你遠遠的。
那麼，要離存在危機遠一些，哪些計畫會對你有效呢？這可能因人而異。關於一般人要活出生命意義，常見的生活元素或要點，在《這一生，你可曾真正活過？》裡，艾瑞克森以社會人類學的觀點整理了七個方向（關係、匱乏、夢想、緩慢、片刻、平衡、死亡），在《意義：邁向美好而深刻的人生》裡，作家史密斯（Emily Smith）則整理了五個方向（歸屬、使命、敘事、超然、成長），這兩本書的洞見重疊甚少，可以一起閱讀，互相參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