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倫布也看錯？人魚從神話到演化的千年秘密

文／斯凱．亞歷桑德；譯／羅亞琪

人魚在全世界的水域已經存在數千年。但是，這些美妙的海中生靈究竟源自何處？又是如何擄獲世界各地人們的想像力呢？本章，我們將探討這些神祕水生生物的起源，從古代巴比倫的溪流與河川，談到新大陸閃閃動人的大海。

水的象徵意涵

海洋自古就被認為跟情感、直覺和潛意識有關。深邃、幽暗又神祕的海洋，至今仍藏有無數未發掘的奧祕。人們常賦予「水」女性面貌，將其善變的特質、帶來的孕育與滋養、起伏流動的韻律，跟女性聯想在一起。海洋的雙重性正如人魚，既能供給食物，也能帶來毀滅性的風暴，無怪乎世界各地的水域都出現能保護人類、也能摧毀人類的女性海洋生物。

有的精神分析學者會將人魚解讀成男性心理的象徵，意即男人潛意識裡的女性面向，榮格心理學稱之「阿尼瑪」（Anima）。當男人與其內在女性特質失去連結，往往會將女性視為既迷人又令人畏懼的存在，而這樣的投射正反映在人魚的形象上。傳說中，確實大多是男性看見人魚，最終遭這些美麗生物引向死亡的也通常是男性。

地球上的生命沒有水便無法生存，因此我們的祖先自然認為水具有神祕力量。古代文化多崇拜強大的水神，認為水神負責掌管海洋、湖泊和河川。在那個宇宙仍充滿魔力而神祕的遠古時代，人們深信有各種神祇掌控著萬物，而水神便是其中最受尊崇與敬畏的存在之一。我們如今所熟知的人魚，正是源自這些偉大神祇。

早期一些民族甚至相信，人類是由人魚演化而來。從某方面而言，這或許並非全然錯誤。科學證實所有生命皆起源於海洋，人類胚胎也是在母體子宮羊水裡以類魚形態發育而來。我們喜愛人魚，或許就是因為從牠們看到自身的倒影。

生於水

我們的生存需仰賴水，因此不意外地人類自古便將水視為充滿魔力且神聖的元素。人魚的英文字根「mer」源自古英語的「mere」，意即「海洋」；而在法文中，海洋是「mer」、母親是「mere」，意味著大海是孕育萬物的母親。

大海滋養著不同文化和階級的人們，人魚也以各種形式存在於古今所有文化之中；圍繞著牠們的故事，就如同述說這些故事的人類一樣多采多姿。

古希臘人稱之海洋女神

古羅馬詩人奧維德（Ovid）在史詩《變形記》（Metamorphoses）寫到，特洛伊戰爭期間，當特洛伊人的船隻遭大火燒燬後，船身木材化為海洋女神的軀體──奧維德稱之為「大海的綠色女兒」（Green Daughters of the Sea）──人魚就此誕生。

凱爾特人稱之麥羅

「麥羅」（Merrow）源自「muir」（海洋）和「oigh」（少女）。根據愛爾蘭的傳說，聖派翠克（St. Patrick）推動愛爾蘭從舊信仰轉化為基督教時，那些遭到驅逐的異教女子最後化身為人魚。

拉脫維亞人稱之娜拉，愛沙尼亞人稱之娜基內茨

根據拉脫維亞和愛沙尼亞原住民的民間傳說，遭法老在紅海裡溺斃的孩子，後來化作人魚。拉脫維亞人稱之「娜拉」（Nara），愛沙尼亞人稱之「娜基內茨」（Näkineitsi）。

　

人魚究竟源自哪裡，這個問題或許永遠也沒有解答，但這也是牠們神祕迷人之處。

諾亞方舟的人魚

基督教《聖經》中廣為人知的諾亞方舟大洪水神話，也有出現人魚的身影。西元15世紀出版的《紐倫堡聖經》（Nuremberg Bible）插圖，便描繪了男女各一的人魚，以及一隻半魚半狗的生物，游動於諾亞方舟旁。

半魚、半人、全神

「達爾文主張，人類是從森林裡的靈長類演化而來。

　這或許是正確的，但恐怕僅限於男人；

　因為女人肯定是從白浪翻騰的大海裡而來，

　跟乘坐扇貝的阿芙蘿黛蒂一樣光彩耀眼。」

──瑪格．達茨（Margot Datz），
《被困在陸地上的人魚生存守則》（A Survival Guide for Landlocked Mermaids）

許多古老傳統都認為，人魚不僅是深海中的誘人海妖，還是具有神聖性的存在。古代人們相信，世界各地的海洋、湖泊與河川都由水神統治，而關於這些神祇的故事以口耳相傳、藝術和音樂的形式流傳至今。

最早記載人魚的紀錄，可追溯至西元前1000年左右的亞述。神話中提到，一位名叫阿塔伽提斯（Atargatis）的女神跟當時許多神祇一樣愛上了人類，對方是年輕的牧羊人。有些傳說描寫女神一時失手害死了情人；有些傳說則描寫女神懷孕並誕下人類女嬰，因此震驚不已。無論如何，這位悲憤的女神最終選擇投湖自盡。女神的美連湖水都無法掩蓋，最終化為半魚半人的人魚，且仍保有神性。

而早在阿塔伽提斯傳說前，古時人們便已開始崇敬水神。舉例而言，古巴比倫人崇敬的神祇「伊亞」（Ea，又稱歐涅斯﹝Oannes﹞）便是半人半魚的形象，據說是其教導人類農耕、建築等各種知識；腓尼基人所祭拜的神祇「達貢」（Dagon），也是半人半魚的樣貌；澳洲原住民的傳說中，名為「尤克尤克」（Yawkyawk）的靈體棲息於神聖的水潭中，擁有女性的上半身及魚尾，象徵生命的泉源；古希臘羅馬藝術中，也常見結合人類與水生生物特徵的神祇形象，其中最著名的當屬海神波賽頓（Poseidon），以及祂與安菲屈蒂（Amphitrite）之子──特里同（Triton）。

人魚很可能便是源自這些古老的水神信仰。雖然人魚不似伊亞、達貢、波賽頓和安菲屈蒂那般強大而令人生畏，但也擁有賜予人類好運或引發可怕海上風暴的力量。人魚既慈悲又殘酷，既可拯救人類、也能將人拖入深淵。

貝殼與海螺

位於羅馬的著名大理石噴泉「特里同噴泉」（Fountain of Triton），為義大利藝術家吉安．洛倫佐．貝尼尼（Gian Lorenzo Bernini）於西元17世紀中葉時所創作，被譽為全羅馬最美噴泉之一。其靈感原型正是古希臘羅馬傳說中的特里同，雕刻出這位半人半魚的神祇坐在打開的貝殼上，吹著祂極具象徵性的海螺。

寧芙、雪碧萊及其他次要神祇

古代世界中，還有許多地位較低、卻同樣迷人的水神。希臘人特別鍾愛「寧芙」（Nymph），其有著如少女般光滑纖瘦的身軀，沒有魚鱗。寧芙有時會騎著海豚等海洋生物，因此與人魚之間有了關於「魚」的共通連結。

寧芙一詞源自希臘文的「nymphē」，這個詞在英文中意指年輕少女，往往帶有魅惑特質。希臘人會根據居住的水域類型，將這些女性水中靈體區分成不同類別。

• 歐開尼德（Oceanid）：住在大洋。
• 涅瑞伊得（Nereid）：住在大海和礁岸邊緣的泡沫之中。
• 那伊阿得（Naiad）：喜歡淡水，如：湖泊、河川、溪流、沼澤，甚至是噴泉。

不只希臘人信仰水神，早期的歐洲民族──從地中海沿岸到斯堪地那維亞，也流傳著許多關於水中靈體的故事。其中有的性情活潑、有的危險莫測，據傳有些還能同時在水中和陸地上呼吸。

雪碧萊（Sprite）之稱源自拉丁文的「spiritus」，意指「靈體」。這些元素精靈（Elemental）有著人類身軀，但皮膚呈藍綠色，會嬉戲於湖泊、河川和瀑布之間。起初，這些精靈並沒有人魚典型的魚尾，直到水手將人魚傳說傳遍世界各地後，才添加上這個特徵。

在非洲，水中靈體的形象更加多元，比如「馬米瓦塔」（Mami Wata，詳見第八章）。不僅擁有魚尾，有的還是人類上半身接著蛇尾或鱷魚尾。這些民間信仰經由非洲奴隸傳至西方，進而催生了加勒比海地區的人魚傳說。

婚姻傳說

根據希臘傳說，男性若設法偷到寧芙的絲巾，就能逼仙女嫁給他。

異族戀情

有些民間傳說主張，人魚是神祇和寧芙（或海神和人類）結合而來。希臘與羅馬神話中，諸神的愛情故事常跨越種族界線，比如風流的奧林帕斯主神──宙斯（Zeus），曾讓名叫墨提斯（Metis）的歐開尼德懷孕；太陽神阿波羅（Apollo）則是瘋狂愛上美麗的淡水寧芙──克利達諾普（Chlidanope）。

許多神話中，都充斥著神祇、靈體、人類和各種動物之間的「異族戀情」（比如前面提過的人魚起源之一，亞述女神阿塔伽提斯與牧羊少年之間的愛情故事）。

人魚也經常尋找人類伴侶，像是安徒生童話中的小美人魚和希臘神話中的溫蒂妮（Ondine 或 Undine）。

關於溫蒂妮，其為自古希臘時代以來，便出現於神話、民間傳說和神祕學文獻中的水元素精靈。這些元素精靈並無實體，居於土、風、火、水等四大元素中，有時會有人類看見。現代神祕學認為溫蒂妮存在於所有水域中，但是以前的人們相信其為棲息於池塘、湖泊和瀑布中的淡水靈體。

而溫蒂妮很可能便是人魚的原型之一，跟人魚一樣擁有美麗的歌聲，且據說長生不死。有些傳說表示，溫蒂妮只有生下人類小孩才能擁有靈魂，這個說法進一步鞏固了「靈體與凡人結合」的神話主題，以及人魚渴望與人類相戀的傳說。然而，在德國民間故事〈溫蒂妮之眠〉（Sleep of Ondine）裡，人魚與人類之戀卻以悲劇收場。故事主角是一位名叫溫蒂妮的水澤仙女，在替凡人丈夫生下一子後，不僅失去不朽之身，也失去了所愛之人。

「這些自然靈體備受尊崇，人們常會獻上祭品。

　基於當時大氣條件或信徒本身的敏感體質，

　這些靈體有時會現身於人前。」

──曼利．霍爾（Manly P. Hall），
《歷代祕教》（The Secret Teachings of All Ages）

溫蒂妮的詛咒

「先天中樞性換氣不足症候群」為一種可能致命的睡眠呼吸中止症，其別稱為「溫蒂妮的詛咒」。〈溫蒂妮之眠〉的故事裡，主角發現丈夫跟另一名女子在一起後，便這樣詛咒他：「你清醒的每一刻都能呼吸，但是只要你一睡著，氣息就會離你而去。」因此，當男子再也無法抵抗睡意而沉入夢中後，便因呼吸停止而亡了。

癡心妄想的幻覺？

「在法文、義大利文和西班牙文等好幾種歐洲語言裡，

　『人魚』一詞其實源自『賽蓮』（siren），

　而常被認為是人魚真實身分的

　海牛和儒艮等海洋哺乳動物，

　則被歸為海牛目【Sirenia】這個分類。」

──蓋爾－妮娜．安德森（Gail-Nina Anderson），
〈神話和藝術裡的人魚〉（Mermaids in Myth and Art），www.forteantimes.com

從古至今，世界各地的航海家和臨海居民便流傳著人魚故事，數千年來有無數人聲稱親眼目睹過，人魚卻跟「大腳怪」一樣，始終沒有實體證據能證明其存在。一些懷疑論者認為，這些「目擊報告」只是長年航海、酒喝太多（或兩者皆是）的水手所產生的幻覺。而人魚充滿謎團的身分，或許正是牠們吸引人的地方之一。

另外，有研究者主張，航海家看見的「人魚」其實是海牛、儒艮或現已滅絕的史特拉海牛。這些海洋哺乳動物的眼睛很大，臉部輪廓略帶人形，因此在晚上或遠看時可能被誤認為是傳說中的人魚。

哥倫布（Christopher Columbus）曾寫到，他在西元1493年從新大陸返航途中，看見三隻人魚在加勒比海的波浪之中玩耍。而他實際上很可能便是看到海牛，因為他說這些人魚「不如畫作描繪得那麼美」，而且牠們的臉看起來比較像男人、而非女性。

話雖如此，成年的海牛和儒艮體長可達約360公分、體重超過450公斤，而人魚通常被描繪成體型跟人類差不多。此外，海牛喜愛溫暖水域，諸如沿海、較淺的河流和海灣──現今數量最多的海牛族群，就住在佛羅里達州的水域。因此，英國探險家亨利．哈德遜（Henry Hudson）說自己在西元1608年尋找西北航線的途中，在北極圈附近的冰冷海域看見人魚，就不太可能是看見海牛。

阿尼瑪

知名的瑞士精神分析學家卡爾．榮格（Carl G. Jung, 1875-1961）曾提出：無論男女，每個人都同時具有男性和女性的心理層面。其中，他用「阿尼瑪」稱呼男人心理的女性層面，並指出男人往往會壓抑自己的這個面向。根據榮格的理論，當一個人無法整合自己本性中的某個面向時，就會很容易將之向外投射，於外在環境中看見其象徵，且通常會對這個象徵感到既著迷又畏懼。

雖然偶有女性稱自己看見人魚，但是目擊者仍多是男性；有些傳說和歷史紀錄中也出現過男性人魚，但女性人魚也仍占絕大多數。因此，從榮格的觀點來看，人魚就是一種阿尼瑪的象徵──令人渴望卻恐懼，帶著從潛意識深處浮現的無限魅力。

當代會對人魚如此著迷，也或許是因為進入「雙魚座年代」（編註：約西元前100年至西元2500年期間）尾聲，女性力量重新復甦之故。占星學中，雙魚座正好與海洋相關（編註：陰性的水象變動星座）。

充滿魅力的人魚也象徵著生與死的力量，迪士尼《小美人魚》中的愛麗兒（Ariel）便救了遭遇船難的王子。人魚的出現，可能就是為了拯救被人類推向毀滅邊緣的世界。

此外，人類與人魚之間還有更深層的「生理連結」。科學指出，人魚的故鄉「海洋」正是人類生命的起源之地。億萬年前，所有生命皆誕生於海洋中；人類胚胎便是在母親子宮帶有鹹味的羊水裡，以近似魚類的形態發育成長。這麼說，我們與這些神祕而迷人的水中生靈或許有著共同祖先，都帶有一點人魚血統。

「人魚和其他女性水中生靈，

　數世紀以來不斷出現於

　世界各地的民間傳說及宗教信仰中。

　既可象徵男性內心的女性理想形象，

　也反映出男性對女性的恐懼。」

──強納森．契克教授（Jonathan Cheek），
〈人魚神話〉（The Mermaid Myth）

賽蓮的歌聲

人魚最邪惡之處，就是會用其美貌和難以抗拒的歌聲引誘水手，並將這些受到迷惑的男子拖入海中、葬身水底。三千年歷史的荷馬史詩《奧德賽》（Odyssey）中，英雄奧德修斯（Odysseus，拉丁文稱尤里西斯〔Ulysses〕）為免受賽蓮歌聲所惑而跳海，便命令手下將自己綁於船桅，並讓船員以蠟封耳。

到了現代，人魚已不再擁有這種毀滅男人的可怕力量。牠們依然歌唱，但歌聲輕快愉悅，而非帶有殺機；牠們依然性感迷人，但活潑調皮，少了古老海妖的危險詭譎。電視廣告上的人魚，只會引誘男人購買啤酒或牛仔褲，而不是將人拖入大海深處。

簡言之，人魚已經成為一種「商業工具」。零售店和網路商店都販賣著各式人魚商品，從小女孩、甚至成人的人魚裝，到便當盒、沙灘毛巾、首飾、餐盤、寢具、耶誕樹裝飾品等等，不勝枚舉。好萊塢和廣告公司林立的麥迪遜大道，成功「馴化」了人魚。人魚無所不在、不再稀有，圍繞於牠們身上的神祕感也隨之消退。現今，你我的隔壁鄰家女孩很可能就是人魚（當然，沒有那條魚尾）。跟那些撩人的海妖祖先不同，現代人魚非常安全、可親，而我們顯然也比較喜歡這樣的人魚。

※ 本文摘自 《賽蓮之歌：人魚的神祕起源與魅惑傳說》，原篇名為〈Chapter 1　人魚的起源〉，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