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爸拿刀要殺我!」逃出家門的高中生
文/許恆嘉
在進入「狀態」的主題前,我想先說幾個我和學生及家長間發生過的故事,說是我在書院工作的日常也不為過。雖然很戲劇化,然而這些都是化名後的真實故事。
這些故事裡,有的關係後來慢慢修復,彼此重新靠近;也有一些關係至今仍然沒有和解,讓人覺得有點可惜。這些真實的相遇,都教會我如何好好善待學生和我的子女。
我們開始吧。
被爸拿刀追殺的孩子
那天我放假,下午家裡很安靜,心情很悠閒,正想午寐一下。突然門鈴響起,我心想:「這個時間誰會來?」
門打開,一個高中男生站在門口,是大立。
他站在那邊,穿著可以當睡衣的居家服,兩手空空,表情有點窘。我愣了一下,但也看到他似乎因為門開了而鬆了一口氣。
「大立,你怎麼突然跑來我家?」
「恆嘉哥,我爸拿刀要殺我!」
「啊?拿刀殺你,不會吧?」我心想但沒說出口。不管了,先叫他進來,坐下喝杯水緩緩心情。「你爸要殺你?發生什麼事了?」
大立跟我太太阿妮點了個頭打招呼,繼續說:「剛剛在家裡,我爸拿刀要砍我。我快嚇死了,趁他不注意,什麼都沒拿,就一路跑出來、衝上公車來這裡。」
我跟大立爸爸見過幾次面,還算能聊。他是被關過多年出獄的更生人,後來歸信基督,整個人改變很多。正因如此,更難相信他會拿刀殺兒子。
「不用怕,你先待著,我問你爸爸到底發生什麼事。」說完馬上打電話給立爸。另一頭接起來,我就很江湖氣地說,「喂,立爸吼?」
立爸說:「喂,啊?是恆嘉老師嗎?」
江湖氣繼續:「無毋著!我共你講(台語:沒錯,我跟你說),你兒子大立在我手上啦!」電話中見不到面,但我仍然抬高下巴拿出氣勢,「啊現在是怎樣?他說你拿刀要砍他吼!」
電話那頭傳來大笑:「哈哈哈!大立在你那裡喔,這樣我就放心了!他突然不見了,我還想說他能跑去哪裡。我那~~麼愛他,怎麼可能。」他拉長了尾音,「上帝那麼愛我,我當然也愛大立,我怎麼可能殺他?呵呵呵。」我看事情沒那麼簡單。
我拿掉江湖氣說:「反正人在我手上,你也不用擔心。這樣啦,我現在去你家,當面聊聊好嗎?」
「好。我這裡有好茶,貴客光臨,泡給你喝,給你說個清楚。」
我掛上電話,騎了機車就衝過去。
第一次到他家,一進門,我就注意到客廳中央那張漂流木做的厚實大桌子上,正中央插著一把原住民獵刀。刀刃銀亮,看來是新開鋒的。
那把獵刀是硬生生砍進去的,還有一些濺出來的木屑。
立爸是原住民,年紀比我大了十來歲,他的腳因為年輕時打獵受過傷,走起路來有點跛。後來混跡黑道做到有點聲色,更生人的案底是殺人未遂。換句話說,他是跛著腳追著仇家跑,還快到可以追上人砍到濺血。
我坐下來等他泡好茶:「你跟大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啜了幾口茶後他說:「恆嘉老師,你知道大立讀的是穿卡其制服的學校,台北人都知道有多好,多難考上。但他雖然考上了,成績也不夠好。」
我想:「啊?那裡的學生成績能有多不好。」
「你知道大立最近交了女朋友嗎?」我知道,但立爸的問句根本沒有我回話的空隙。「你知道這個女生大他五歲?」我當然知道,又是沒空隙的無效問句。「他這樣是要怎麼讀書?所以,我今天把他叫過來問話。」
當時,立爸看著大立,語氣很重:「一句話!你要不要好好讀書?」
大立站在那裡,手指抓著褲縫不回答。沒有頂嘴也不是反抗,他緩緩抬起頭,眼睛東看西看,很安靜,一句話都沒有說。
我後來問大立:「你那時候怎麼都不回答啊?」
大立說,他心裡很清楚。爸爸今天叫他過來,就是要談交女朋友這件事。爸爸很在意大立成績不夠好,覺得交女朋友就不會好好讀書,也在意會不會因此把人生弄得一團亂。所以立爸問完:「要不要好好讀書?」大立便開始瘋狂推論。對他來說,問題不是「交女朋友就沒辦法好好讀書」,而是「交女朋友要怎麼兼顧讀書」。
技術上來說,這是時間分配的問題:要花多少時間讀書?每天幾點讀書?周末怎麼安排?跟女朋友見面多久?如果約會超過時間,功課怎麼補?排好時間表,照樣可以讀書,照樣可以交往。但他也預判到,如果講出自己的想法,立爸接下來會回:「不要講那些有的沒的!你就是在找理由!交女朋友就是不可能好好讀書!」
大立知道,如果順著爸爸的問題回答「不要」,爸爸不可能會接受;如果直接說「要」,又必須和女朋友分手。所以他更小心、更慢了。他的眼睛飄向桌子、飄向地板、飄向一旁的牆,像在搜尋最安全的講法:「怎麼回答才不會把局面弄得更糟?」但是這一切,都只是大立腦袋裡的聲音。
立爸當下看到的畫面很明顯:兒子東張西望、閉嘴不答,像是沒聽到爸爸的問題。
屋子裡很安靜。
漂流木桌子沉穩座放。
獵刀整排垂掛牆上。
等不到大立的一句話,立爸受不了,就轉身走去牆邊,挑了那把最近開鋒的獵刀舉向空中,大吼:「男子漢大丈夫,要不要一句話,有那麼難嗎!」獵刀「啪」一聲深深嵌入漂流木桌。「就像這把刀,砍下去,有進去就有,沒進去就沒有。要就要,不要就不要。回答我!」
「然後呢?」我問。
「我一回頭,大立就不見了。」
「然後你兒子人就在我那裡啦!他快嚇死了!」
「對啊,但人在你那裡,我就放心了。」
大立說過,爸爸出獄之後他們才真正住在一起,所以他還在適應爸爸的表達方式。而且他現在不敢回家,想要在我家住一陣子,但還是要立爸同意才可以。
立爸想都沒想就說:「沒問題啊。他要住多久都可以,隨便他。」他的語氣自然到讓我確定,他把我家當成他家了。於是,我幫大立打包了衣服、上學的書本用品。
對了,當我幫大立收拾好細軟要離開時,立爸說:「恆嘉老師,你要不要試一下?把桌上的獵刀拔出來。」拔就拔,誰怕誰。只是,哇,我怎樣都拔不出來!
立爸看著認輸的我,呵呵呵笑著,順手絲滑地拔了出來,收進刀鞘掛回牆上。
後來大立大約在我家住了兩個月,天天上學,還介紹女朋友給我們認識,我們也變得更熟悉。那陣子,我們無話不談,也陪伴他整理心情和想法。立爸後來還送我們一把沒開鋒的獵刀,作為照顧大立兩個月的謝禮。
故事背後的VSAI
立爸和大立各自的狀態非常鮮明,立爸是站在I狀態,他想要的是行動和結果。而大立是站在A狀態,想要講道理、談邏輯、找方法。當他們都固守在各自的狀態,無法理解對方的狀態時,就會從狀態的起點開始對立。他們該怎麼跨狀態連結,打開溝通的管道呢?
※ 本文摘自 《放心,不放任》,原篇名為〈Chapter 01 「輸」在起點的故事〉,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