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不是罪，女人何必為慾望道歉？

文／凱特王

──你再也不用害怕被砍斷雙腳。

在《安徒生童話》中，我最討厭的一個故事就是〈紅舞鞋〉。不是因為它有一個可怕的結局──不停跳舞旋轉的女孩，被迫跳到雙腳被砍斷才能停下──而是這個故事是針對「女孩」說的，是在訓誡女生「你不能愛美、愛慕虛榮，否則你就會受到懲罰」，而我從小就喜歡漂亮的東西，也熱愛打扮，因此才特別厭惡〈紅舞鞋〉。

長大後，在好奇心作祟下我查了〈紅舞鞋〉的創作背景。那是十九世紀基督教弘揚教義最熱烈的時期，為了警世人們，用來道德教化，因此才誕生了這則寓言。紅舞鞋象徵虛榮、貪慕以及美的誘惑，卡倫被慾望驅使，在不該穿的場合穿了它，所以被迫不停跳舞，直到雙腳被砍斷。暗示我們慾望對女性來說是一種不好的東西，一旦你有了這種想法，就會被教訓，必須付出慘痛的代價才能被寬恕、原諒。

但是卡倫傷害到他人了嗎？沒有。她並沒有做出傷害別人的事，她只是喜歡那雙紅舞鞋，只是喜歡跳舞，期待被他人看見。但她的「喜歡」卻被認為是一種罪過，是慾望導致失控的表現，被砍掉的雙腳更能視作一種身體自主權被剝奪的象徵，唯有放棄慾望，付出代價，才能夠回到既有的社會秩序中，重新被接納。

紅色，在童話的語境裡意味著身體、情慾、生命力；舞蹈，則是一個人對身體的感知，掌握著節奏與自由支配的快樂。卡蘿喜歡的恰恰是當時社會最忌諱女人擁有的東西，於是這個故事必須給她一個悽慘的下場，以用來規訓所有產生慾念的女人們。

不知道你想過嗎？為什麼是砍掉雙腳呢？在童話裡面為什麼要出現如此暴力的手段呢？

雙腳象徵著一個人的行動力，是一種自由，也是通往想去的地方的能力。被砍掉雙腳，不僅僅是扼殺慾望如此簡單，而是讓你從此只能活在一個固定的地方，哪兒都不能去。女性失去了自身的慾望，也失去了對身體的自主權，不僅如此，還被限制只能活在父權社會中。倘若不以這麼殘忍的手法來執行，怎麼能夠嚇到小女孩呢？要嚇到她們長大以後不敢造次才行。它不是告訴小女孩不能愛慕虛榮這麼簡單，而是在暗示快樂是危險的，美麗是罪過的，慾望會讓身體背叛純潔的靈魂，一旦你有了慾望，你就完蛋了。

二〇二三年電影《芭比》上映，預告片裡有一個畫面讓我印象深刻──芭比脫下高跟鞋後，依然踮著腳尖走路。我當時對這則隱喻有著很深的好奇，想看看編劇和導演如何破解。電影的最後，成為人類的芭比穿上自己覺得舒服的平底鞋，踏著輕快的腳步去看婦科，想重新了解自己的身體。

如果說〈紅舞鞋〉的舞鞋是一個「詛咒」，那麼在《芭比》裡，高跟鞋換成平底鞋就是一種「選擇」。穿上詛咒（紅舞鞋）的你，會一直跳到無法停止，但依照你的需求所選擇的鞋子，則會讓你更加自由。前者是被慾望控制，後者是對慾望有了自主權。你不用放棄自己的喜好，不用放棄美麗，依然可以根據自己想要的做出選擇，而且不必擔心因此受到懲罰，被眾人唾棄。

當一個女人發現自己有了慾望時，社會是要她付出代價，還是允許她擁有？〈紅舞鞋〉是砍掉它，留在原地，從此不要再妄想，《芭比》則是鼓勵你做出自己想要的選擇，勇敢地踏出去看看世界。卡倫為自己的慾望流了血、失去雙腳，但芭比卻不必自毀，也不必受罰，當女性的慾望不再需要被審視或懲罰時，才代表女性被當作一個全然自由的人看待。

從古至今，社會透過宗教、家庭教育來抑制女性的慾望，並利用恐懼讓女性自己選擇放棄。我們從小被教導慾望是可怕的、羞恥的、危險的，慾望會使身體失控，會讓靈魂妖魔化，這些教化被濃縮在一則寓言裡，遠遠地、恆久地流傳，跨出了國界，鑽入了巷弄，降落在每一戶人家中。這也許才是比故事本身更可怕的一件事吧。

※ 本文摘自《既要又要還要：與慾望共生，做個既貪婪又可愛的女人》，原篇名為〈06 別怕，穿上你的紅舞鞋吧〉，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