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仰望》好書講座:從鳥的視角認識世界
文/夏離
週末午後,我走進了中央書局,參加與 Openbook 好書獎首度攜手策劃的系列講座【島中央・雅集】。首場「《仰望》:看見自己也看見世界」,邀請到該書作者──農業部生物多樣性研究所副研究員林大利。
我一直很好奇,一個人要如何透過「鳥的視角」進而認識自己、認識世界?而林大利在開場的一番話,立刻捕捉了我的注意力。
打破教育慣性:學習,從「想理解什麼」開始
「每個人都可以從自己喜歡的東西出發,去認識世界。我是從鳥開始,有人可能是從漫畫、遊戲,甚至是寶可夢開始⋯⋯」林大利這段話精準揭露了現代人對於「學習」的痛點與誤區。在功利主義的教育慣性下,我們習慣先選擇「應該學什麼」,卻極少去問自己「想理解什麼」。
他還分享了他的高中「黑歷史」:高一、高二時因為愛玩,英文和數學雙雙被當,還因此被取了個「英數小子」的綽號。不僅如此,物理、化學也不及格,至於三民主義,他因為不懂為何而讀,索性把課本都丟了。直到高三,他才收起玩心,整天唸書準備考試。
有趣的是,這位當年英數被當的學生,如今卻在大學裡用全英文教授統計學。「以前不及格的英數現在卻派上用場,這讓我覺得這世界或教育似乎出了什麼問題。」他說。
這段反差極大的經歷揭示了一個真相:我們在學校的學習,往往只是為了完成已知的題目;但在研究所與真實的科學世界裡,學習是為了探索未知。
當然,若換個視角來思考,純粹依賴「興趣」作為學習驅動力,有時也可能讓人落入只看自己想看之物的「舒適圈」。基礎學科(如數學、英文)之所以存在,正是因為它們是通往更高階知識的基石。
林大利的求學經歷恰好證明了這一點:興趣能帶我們跨進探索世界的大門,但要走得深、走得遠,終究得回頭補足那些曾經覺得枯燥卻絕對必要的硬知識。
真實的科學生態
林大利聊及他在高中時管理PTT網路社群的故事。我過去常因為社群充滿對立的煙硝味而敬而遠之,但他提供了我另一個觀點:在社群上的爭論,目的從來不是為了「說贏」對方,而是練習如何說服旁觀的群眾,從中練就了論述能力與打字速度。
講座中另一個讓我寫下筆記的重點是:不要只停留在表面。
他說:「小時候我們認識自然,是記名字:這是什麼鳥、什麼昆蟲。但進入研究領域後,問題變成了:『為什麼會這樣?』」例如:為什麼某種鳥會合作育雛?為什麼某些現象只出現在特定緯度?為什麼體感和數據會不一致?
這些問題背後,談的都是同一件事──從觀察走向解釋。
他在講座裡說,現代生態研究有很大一部分其實不在野外,而是在電腦前處理資料、建模、跑統計。這對熱愛自然的人來說,無疑是一種落差,而他給了一個極為重要的提醒:「熱愛,不代表可以逃避困難的部分。」
科學素養的底線:有幾分證據,說幾分話
「科學素養」是這場講座的另一波高潮。林大利提出了幾個具體原則:
- 相關性不等於因果性
- 個案不代表整體
- 有幾分證據,說幾分話
他以麻雀數量減少為例。當民眾覺得麻雀變少時,媒體往往急於尋找單一原因(例如八哥搶奪了地盤)。林大利指出,運用 2011 年到 2021 年臺灣最完整的麻雀資料與統計分析來看,麻雀數量的確顯著減少,大家的體感完全沒錯。但要注意,相關不等於因果,個人觀察也不能代表整體狀況,我們需要客觀的資料來回答問題,而非僅憑個人臆測。
不過,從多元視角來看,「體感」與「數據」其實不必然互斥。雖然科學必須依賴冷靜的數據與統計來定案,但往往正是人們敏銳的「直覺與體感」(例如發現麻雀好像變少了),才促使科學家展開長達十年的數據追蹤。沒有觀察的數據是盲目的,沒有數據的觀察則是單薄的。
林大利說,面對媒體採訪時,他總愛用「可能」、「或許」來應答。這種謹慎並非保守,而是對事實的敬畏,更是一種「證據到哪,話就說到哪」的專業堅持。這也是我們在面對當今複雜的媒體、社會與環境議題時,最該具備的基本原則。
知識大融通:世界是緊密相連的整體
講座的後半段提到了愛德華.威爾森(E.O. Wilson)提出的「知識大融通」(Consilience),並將此概念延伸至生態學與人文思考的結合。
他以日本的「鳥居」為喻,指出鳥居不只是神社的入口,更是「人類疆域」與「自然優勢地形」的交界。這條邊界象徵著衝突,也象徵著人與自然妥協後的平衡。他進一步從鳥類研究談到分類學的起源,再從藥草分類談到 COVID 病毒,提醒我們病毒一直存在於地球上,只是我們忘了與它們保持適當的距離。(參閱《病毒不是故意的?!》)
這些看似發散的內容,都在呼應一個核心概念:這世界是紮實、複雜,且關係緊密結合在一起的。這就是所謂的知識統一。
我突然理解了,為什麼《仰望》這本書的文案會說,透過鳥的視角能進一步認識自己及世界。仰望,不只是抬頭看天上飛翔的鳥兒;更是透過仰望天空,明白自己眼裡所見,不過是整片蒼穹的一小部分。就像我們有限視角所學得的知識,不過是整個龐大知識體系的一角。
結語
覺得世界很複雜時,不妨換個角度思考:或許只是我們還沒有花時間好好地認識它。而《仰望》正是把起點拉回到每個人都做得到的地方——從自己最在意的那一點開始。
講座結尾,林大利給了一個非常實用且好執行的建議:「走進書店或圖書館的『童書區』或『繪本區』。那裡通常有最精煉、最紮實的基礎知識,也是最輕鬆的學習起點。」
《仰望》就像是林大利交給我們的一副雙筒望遠鏡。透過它,我們不只看見了林間跳動的鳥兒,更看見了科學家如何用好奇心去縫補知識的裂縫,以及我們身處世界的真實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