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NE思書軒】把感性轉譯成科學語言,從科學體悟自然感性:《萬有自然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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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NE思書軒】把感性轉譯成科學語言,從科學體悟自然感性:《萬有自然力》

老實說,我並不算是一個動輒登山涉水、風餐露宿的人。研究與教學纏身,會議、論文、學生信件接踵而至,日子常常過得如走馬燈般目不暇給。多數時候,我與自然的距離隔著辦公室的玻璃窗,隔著螢幕的藍光,隔著行事曆上密密麻麻的方格。

可偏偏就是那些偶然的時刻,當我在校園裡散步,耳邊傳來幾聲蟲鳴鳥叫,心中原本緊繃如弦的壓力,竟像積雪遇春陽般慢慢消融。那種感覺說不上驚天動地,卻潤物細無聲,彷彿身體在無聲地告訴我,這才是久違的歸途。

有時只是繞過一排老樹,腳步放慢,聽見葉影婆娑,胸口那股鬱結的悶氣便鬆了幾分。原本腦中翻江倒海的思緒,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按下暫停鍵。那一瞬間,我會清楚感覺到,自己並非鋼筋鐵骨的機器,而是一個有血有肉、需要呼吸與節奏的人。這種經驗來得平凡,卻次次如醍醐灌頂,提醒我身心的脆弱與韌性並存。

我們這一代人,整日埋首城市叢林,抬頭是水泥牆面,低頭是手機螢幕。資訊洪流滔滔不絕,工作壓力如影隨形,生活節奏分秒必爭。與自然的接觸卻日漸稀薄,彷彿成了可有可無的點綴。久而久之,焦慮、失眠、情緒低落等問題接踵而來,積少成多,積沙成塔。身心的警訊此起彼落,我們卻往往只顧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卻忘了追根究柢。

當我回想那些在校園中短短幾分鐘的漫步,心中常浮現一個念頭。也許我們所缺乏的,從來不是更多效率與速度,而是片刻與天地同頻共振的機會。那幾聲鳥鳴,像在提醒我返璞歸真。那陣清風,像在替我洗去滿身塵埃。自然並未遠去,只是我們漸漸習慣與它擦肩而過。當人心浮氣躁成為常態,當焦慮如影隨形成為日常,我愈發篤定,重拾與自然的連結,或許正是安身立命的一線生機。

有些書讀起來像在聽一場溫柔的演講,有些書則像被當頭棒喝。《萬有自然力:結合全球最新科學實證,牛津教授的自然處方箋,照顧我們的身心健康》便屬後者。當凱西.威利斯(Kathy Willis)──英國牛津大學生物多樣性教授、曾任英國皇家植物園科學總監──端出一篇篇醫學與生理數據時,我忽然意識到,我們這一代人對自然的信任,其實長期停留在「感覺良好」的層次,卻少有人認真追問:這份療癒,究竟能不能被測量、被量化、被驗證?

她的答案乾脆俐落,擲地有聲。可以。

如果你是一個被會議、報表與訊息轟炸得焦頭爛額的上班族,凱西.威利斯會給你一個出人意料卻簡單得近乎天真的建議:去買一束花。

讀到這裡,我忍不住莞爾一笑。花?在這個講求效率、數據至上的年代,買花聽起來像是小確幸式的自我安慰。然而書中引用的研究卻言之鑿鑿。日本千葉大學的實驗發現,辦公桌上放一瓶粉紅玫瑰,短短四分鐘內,受試者的生理指標就顯著平靜下來。玫瑰的香氣甚至能讓駕駛人更沉著穩定,降低事故風險。腦波圖顯示,看著黃色花朵時,大腦活動更有利於創造力與專注力。這些數據像當頭棒喝,提醒我們,所謂療癒並非空中樓閣,而是可以被測量、被驗證、被量化的身體反應。

為何單單看著植物,就能讓人心曠神怡?九〇年代,行為科學家羅傑.烏爾里希提出壓力降低理論,認為人類天生對自然場景特別敏感,這種注意力會引發較為正向的情緒狀態。進一步的實驗證明,凝視植被能帶來生理層面的改變,使人更能抵禦壓力。部分學者甚至追溯到演化史,認為我們的神經系統仍然記得祖先在草原與稀樹景觀中求生的歲月。看見那樣的地景,身體彷彿認出熟悉的家園,於是放下戒備。

除了視覺,嗅覺更是直搗黃龍的捷徑。松樹與針葉樹釋放的蒎烯,正是森林清新氣息的來源。研究顯示,吸入富含蒎烯的空氣九十秒,心跳便會下降。柏樹與杜松的香氣不僅舒緩情緒,還能提升自然殺手細胞活性,增強對病毒與癌細胞的防禦力。這些發現讓人醍醐灌頂,一次林間散步或許比我們想像中更有分量。

萬有自然力》中最令人拍案叫絕的,是那份把感性經驗轉譯成科學語言的能力。十五年前,她在《科學》(Science)讀到一篇研究,指出術後病患若從窗外看見樹木,復原速度明顯快於只看見牆壁的人。這個看似平凡的觀察,卻像石子入水,漣漪四起。從那一刻起,她開始抽絲剝繭,循線追索,試圖拆解「自然讓人變好」這句話背後的機制。不是玄之又玄的靈性說辭,而是心跳變異率、皮質醇濃度、免疫細胞活性這些冷冰冰的指標。

雪松釋放的雪松醇能提升自然殺手細胞的活性,這不是詩意的比喻,而是血液檢測的結果。玫瑰與薄荷的氣味能降低駕駛時的焦躁,這不是香氛品牌的廣告詞,而是實驗室的數據。甚至當我們凝視碎形維度介於1.3到1.5的景觀時,大腦會自動進入一種舒緩狀態。這種碎形,就是開闊草地上點綴幾棵樹木的自然結構。原來我們的視覺系統早已在演化長河中被大自然「調校」過,彷彿心有靈犀,水到渠成。

最讓我心領神會的,是威利斯談到「聆聽」。我們總以為看見綠色就足夠,卻忽略聲音的力量。研究顯示,單純聽見鳥鳴與風聲,壓力恢復的速度比只觀看自然影像更快。這讓我想起某些在校園內的散步,眼前景色未必壯麗,但一聲聲鳥鳴卻如潤物細無聲,把心中的塵埃一層層洗去。原來這份安定並非自我感動,而是神經系統在悄悄回到平衡。

這樣的觀點,與美國生態學家大衛.喬治.哈思克(David George Haskell)在《傾聽地球之聲:生物學家帶你聽見生命的創意與斷裂》(Sounds Wild and Broken: Sonic Marvels, Evolution’s Creativity, and the Cris Sonic Marvels, Evolution’s Creativity, and the Crisis Of Sensory Extinctionis Of Sensory Extinction)中所鋪陳的世界可謂異曲同工。他裡細數森林、海洋與城市的聲景,提醒我們聲音不僅是背景,更是生命演化的創意與危機的見證。

威利斯從生理數據切入,哈思克以詩意筆觸描繪,兩人殊途同歸,皆指出一個被忽略的事實:當我們失去對自然聲音的傾聽能力,也正在失去與萬物連結的橋樑。傾聽不只是減壓之術,更是一種與世界重新對話的姿態,是在紛擾人間中,讓心靈返璞歸真的契機。

更妙的是,威利斯不把自然浪漫化。她談微生物,談土壤,談室內植物如何改變居家環境的細菌組成。放一盆吊蘭,六個月後,牆壁與地板的微生物多樣性顯著增加,尤其是與植物共生的有益菌。這種改變或許肉眼難辨,卻可能在無形中影響免疫與過敏反應。自然從來不是遠在天邊的青山綠水,它在我們門扉之內,在盆栽葉面,在泥土氣息裡。只要願意打開五感,便能與之相遇。

閱讀《萬有自然力》的過程,像在把一張張生活拼圖重新拼合。開車煩躁時聞聞玫瑰,辦公室角落放盆綠植,下班繞路走一段樹蔭小徑。這些看似枝微末節的小事,累積起來卻可能積沙成塔,日積月累地重塑身心。威利斯的筆觸親切幽默,卻不失學術分寸。威利斯既不誇大,也不矯飾,該謹慎時謹慎,該呼籲更多研究時坦然承認不足。這種求真務實的態度,反而讓人更願意信服。

對我而言,這本《萬有自然力》還有另一層意義。身處城市叢林,我們常把自然當成週末的奢侈品,彷彿非得遠赴深山老林才能「充電」。威利斯卻提醒我們,自然並非遙不可及,而是俯拾即是。窗邊的一株綠意,街角的一排行道樹,甚至播放自然聲音的錄音,都能在一定程度上發揮作用。這種思維轉換,猶如醍醐灌頂,讓人豁然開朗。

當然,科學量化並不會削弱自然的神祕感,反而讓它更顯珍貴。當我們知道某種氣味能降低血壓,某種景觀能穩定情緒,這份知識就像一張「自然處方箋」。它讓我們在紛擾世界裡多了一條退路,多了一份底氣。城市規劃、醫院設計、校園空間、公共衛生政策,都可以因這些研究而調整方向。這不只是個人修身養性的指南,更是一種集體智慧的升級。

萬有自然力》書末談到園藝治療與「自然處方」,我讀得熱血沸騰。想像未來醫院裡,醫師除了開藥,也會開出「每日公園步行三十分鐘」的建議。那畫面既理性又溫柔。或許某一天,當我們回顧這個時代,會發現自己曾經在鋼筋水泥中迷失太久,而這本書正是一聲當頭棒喝,提醒我們落葉歸根。

自然的療癒是否能被量化?讀完《萬有自然力》之後,我的答案篤定如山。可以,而且早已在進行。更重要的是,這份量化不是冷冰冰的統計,而是一座橋樑,把科學與感受連結起來。當數據與直覺交會,我們才真正理解,與自然共生不是矯情,而是順勢而為,是人類千百萬年演化寫在基因裡的本能。

花開花謝,四季輪轉。城市喧囂難免,但若能在方寸之間為自己留一抹綠意,或許就能在浮躁紛擾中守住一分從容。《萬有自然力》或許未盡其志,卻已足以讓人重新審視與自然的距離。當數據與日常交會,我們會發現,那些枝葉花香從來不是點綴,而是安身立命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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