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哲學家製造的問題比答案多,對嗎?
許多人印象裡,哲學的特色就是問題很多、答案很少。當你問哲學家問題,得不到答案不說,可能還會帶著更多問題回家。這不禁讓人好奇:學術研究不是為了追求事實、找到答案嗎?如果哲學家們對答案總是那麼不確定,難道哲學作為一種學術其實不太合格,或者產量相當貧瘠嗎?
對這問題,有三種可能的回應:
- 提出問題也可以是一種進展。
- 「不確定性」是哲學的優點和定位。
- 哲學其實提出很多答案,只是基於一些原因,連哲學家都忽略了這一點。
這三點並非互相衝突,而是可以同時參考應用,以下我一一說明。
1. 提出問題也可以是一種進展
這聽起來好像是在硬拗,但並非如此。讓我們假設,這世界上總共有一百個事實等待人類追尋,想想看,以下哪個人比較無知:
小央:掌握40個事實,並且意識到這世界上至少還有另外60個事實有待追尋。
小邊:掌握40個事實,並且以為自己掌握了一切。
直接了當,小央和小邊掌握一樣多的部分事實,而小央至少知道自己有多無知,而小邊則連這都不知道。因此,小邊比小央更無知。
然而,一個人要怎麼知道自己對某件事情無知?其中一個方式,就是他意識到:存在有一個關於此事的問題,自己尚未找到答案。(反過來說,當你合理面對某個問題,你其實可以說你有某個知識:你知道「我不知道____」)
由此觀之,除非你認為哲學家提出問題完全只是在無理取鬧,否則就應該要認為:提出合理的問題,也是在探索事實的任務上取得進展的方式,因為若其他條件相同,沒意識到問題的人比意識到問題的人更無知。
這類「意識到問題」的進展,在哲學史上滿地都是,從兩千多年前到現在層出不窮。例如:
- 蘇格拉底:什麼是勇氣?什麼是正義?什麼是知識?其他人都認為自己知道,蘇格拉底用詰問法逼迫大家面對現實: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 休姆(David Hume):指出我們對「因果關係」的認知只是一種心理連結,因此你其實不算是知道「如果手放開,雞蛋會掉落」。那麼,因果關係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 內格爾(Thomas Nagel)在著名的論文〈What is it like to be a Bat?〉裡指出我們不僅不知道,而且根本無法想像蝙蝠的主觀感受。
- 哲學家有好一段時間認為,知識就是「證成的真信念」(justified true belief)。蓋提爾(Edmund Gettier)在著名的超短論文(兩頁)指出這是錯的,知識還需要其他條件。那麼,我們還缺什麼條件?
2. 「不確定性」是哲學的優點和定位
哲學家掌握的問題很多、答案很少,有時候哲學家不僅不知道答案,也不太知道該用什麼方法去找答案。有些人認為這是缺點,但有些人認為其實這就是哲學在人類文明裡應該扮演的角色。容我引用羅素在《哲學問題》裡的看法(我稍微編譯):
「如果你詢問一位數學家、礦物學家、歷史學家,或任何其他學者,他們各自的學科已經確立了哪些明確而確定的真理,那麼只要你願意聽,他的回答就可以講個不停。但如果你對一位哲學家提出同樣的問題,那麼——如果他夠誠實的話——他就不得不承認,相較於其他科學,哲學研究並未取得同樣那種確定而正面的成果。」
「誠然,這在某種程度上可以這樣解釋:一旦某個主題的確定知識成為可能,這個主題就不再被稱為哲學,而是轉化為一門獨立的科學。如今屬於天文學的整個天體研究,曾經是哲學的一部分;牛頓的偉大著作甚至被命名為《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同樣地,對人類心靈的研究原本也屬於哲學,如今卻已自哲學中分離,成為心理學這門科學。」
「因此,在很大程度上,哲學的不確定性其實是表面上的,而非真實的:凡是已經能夠得到確定答案的問題,都被劃歸到各門科學之中;而那些目前尚無法給出確定答案的問題,則被保留下來,形成了我們所稱的『哲學』這個殘餘領域。」
哲學無法給出確定的答案,然而在羅素看來,哲學的價值就在於這種不確定性。這種不確定性促使人類繼續探索,在智性上取得進展,然後催生新的學科。照這方向去思考,當哲學家對一個夠大的哲學問題找到重要的答案,這意味著有個哲學任務也結束了,而一個新的學科隨之誕生。羅素認為,天文學和心理學都是這樣來的。
※題外話。有些人會因此認為「哲學是學問之母」。我自己不會如此強調,因為我認為這個說法有太多延伸的意思,而這些意思並沒有證據支持。例如,或許哲學是心理學的前身,但這說不定只意味著「當心理學的獨特方法發展出來之前,研究心理學的人跟研究哲學的人做的事情看起來差不多」,而不意味著「在二十一世紀,若你要研究心理學,你最好要有點哲學基礎」。
※羅素的《哲學問題》英文版出版於一九一二年,以哲學經典來說通俗好讀,並且有代表性的介紹了二十世紀早期哲學家對形上學和知識論的一種看法。在讀墨電子書架上,這本書有兩個中文譯本:劉福增的譯本於二〇〇九年由水牛出版社出版;張雅婷的譯本於二〇二三年由暖暖書屋出版。劉福增的譯本使用的哲學詞彙跟我熟悉詞彙差距較大,例如把「a priori」譯為「不徵經驗的」而非「先驗的」;把「universal」譯為「遍性」而非「共相」。若你已經稍微掌握了當代台灣流行的哲學語言,劉福增的譯本可能會需要你花點時間習慣一下。然而劉福增在台大哲學開了許多年跟羅素有關的課,在這個譯本裡,他也在每章最後和許多譯註裡註記哲學上值得考慮的想法,以及他的翻譯措辭考量。而張雅婷的譯本,則有米建國提綱挈領的導讀,對於快速掌握每章重點很有幫助。
3. 哲學其實提出很多答案,只是基於一些原因,連哲學家都忽略了這一點
對於「哲學製造的問題比答案多」這個抱怨,有人認為「意識到問題」也是一種進展;有人認為「不確定性」就是哲學的定位;最後,有人認為,包括哲學家自己在內,大家其實低估了哲學家們給出的答案數量。
哲學家法蘭西斯(Bryan Frances)今年在《Philosohpical Studies》發表了一篇論文〈哲學作為以事實為基礎的學科:兩百個哲學事實〉(Philosophy as Fact-Based Discipline: 200 Philosophical Facts),論文的大致看法是:
- 一般見解認為哲學研究很少出現共識(因此也很少有學術產出),然而,當代哲學研究其實有大量基本共識。
- 只是這些共識過於基本,所以哲學家們忽略了,哲學家們喜歡把注意力放在高度爭議之處。
- 這些共識可以視為哲學的專業內容,並用來顯示哲學作為一門學科的進展,因為:(I)許多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並不知道這些事實,而且(II)如果他們知道這些事實,在生活實務上會很有幫助。
法蘭西斯的專業是知識論,為了佐證,在論文的附錄裡他列出知識論領域裡的兩百個說法。他認為這些說法不但是事實,在當代哲學領域也有高度共識,只有非常極端的少數人(例如外在世界懷疑論者,或者認為「命題是主觀的」的人)才會不接受。
- 有些信念受到高度可靠證據支持,但不為真
- 用來支持信念的證據可以有強弱之分
- 有這種可能:你的某個信念在證據上是合理的,而你同時有很強的證據反對它
- 有些信念實務上有用,但不為真
- 有些信念受到社會廣泛接受,但不為真
- 某些信念為真,但沒有合理證據支持⋯⋯etc
法蘭西斯認為這些事實基礎且重要,如果一個人熟習這些概念上的區分,他的判斷會更不容易出錯。
他以心理學為例對照說明,舉了幾個概念:
- 憂鬱(depressed)
- 創傷(traumatized)
- 壓力(stressed)
- 焦慮(anxious)
- 難過(sad)
這些心理學上的概念區分,要是一個人能準確掌握,那他應該更能理解和應對自己和自己在意的人的心理狀態,這無疑對生活會很有幫助。法蘭西斯認為知識論上的概念區分也是如此(我稍微編譯):
「如果能用一些不枯燥、非過度簡化的例子來說明(這些哲學上的共識和事實),並以學生在愛情、宗教、政治、道德、關係與性等議題上實際持有的信念為例,那就更好了,因為這些信念在情感上很有效力,往往會導致愚蠢的行動、決策與想法。」
然而他也指出,我們現下的哲學教科書並沒做到這件事。這些教科書花了大篇幅討論各種爭議問題,但對於上面那些沒爭議且實用的事實,卻往往草草帶過。
「這種奇怪的教學方式製造的,就是一大群奇怪的哲學畢業生。他們能就蓋提爾案例、懷疑論或德性知識論寫出漂亮的論文,卻同時相信占星術、靈氣療法、薩滿療癒,以及類似的鬼扯。」
法蘭西斯說,只要比較一下物理系和哲學系的初級教材,就知道哲學教育有多奇怪:
物理教科書:以事實為主,呈現過去物理學的研究成果,並為未來的學者鋪墊基礎。
哲學教科書:以爭議為主,當書裡列出一個說法,就會緊接著列出另一個跟它衝突的說法,好像深怕你誤以為哲學家們在這有什麼共識一樣。
哲學生確實會在這過程當中學到一些哲學上的基礎事實,這些事實也確實是哲學家的共識,但在這些學習裡,這些事實並非主角,只是在你理解上述那些爭論的時候順帶學到。
法蘭西斯認為這種安排教學材料的方式,和人們「哲學家之間少有共識」的觀念密切相關。如果連哲學家都沒意識到彼此之間有很多共識、沒意識到哲學這領域確實一直累積共識與事實(只是這些共識與事實是在很基礎的層次,距離那些大哉問的答案很遠),那一般人就更不用說了。
因此,法蘭西斯主張,哲學家們對哲學這學科的觀念應該改變:他們應該要意識到哲學也是一門以事實為基礎的學科(Fact-Based Discipline),並反映在哲學教學方式上。
哲學的進展與貢獻
如前所述,對於「哲學製造的問題比答案多」這種對哲學進展和貢獻的質疑,這三種回應可以一起使用:
學術研究致力於替問題找到答案,然而看起來哲學製造的問題比答案多,然而,
- 許多時候光是意識到問題,都是一種進展。
- 在眾多學術分科之間,哲學的定位可以是探索型的,讓那些還沒有發展出確定的研究方法的研究有容身之地。在這種定位下,哲學的貢獻看起來很小,但照羅素的說法,如果天文學的前身(被歸類為哲學)和心理學的前身(還是被歸類為哲學)不存在,那也就不會有天文學和心理學了。
- 最後,照法蘭西斯的說法,或許大家其實低估了哲學家生產的答案。哲學研究強調爭議,因此連哲學家都沒有意識到,哲學社群其實在哲學上有很多共識。這些共識並不瑣碎,因為這些共識往往只有哲學圈內人知道,而且其實對一般人有幫助,這種定位,就跟我們一般理解的那些科學知識一樣。
身為面對一般人的哲學老師,我對法蘭西斯的看法滿有感觸的。
首先,一般人確實對某些哲學共識(或爭論)很無知,這也讓他們會說出讓哲學人翻白眼的發言,例如:
- 在邏輯上,從「若P則Q」和「Q」無法推論出「P」,這是所謂的「肯定後件」謬誤。有些人不假思索的認為「肯定後件」邏輯謬誤也適用於其他條件句,例如因果判斷。這是錯的,有時候我們確實可以從「如果蛋打破了,地上會有痕跡」和「地上有痕跡」推論出「蛋打破了」。
- 當科學家發現某些判斷的心理因素,往往會有人主張「自由意志又一次面對危機」,然而這種看法預設了自由意志的不相容論。
- 有些人會使用「實然推不出應然」來批評應然語句,然而,他只會對自己不同意的應然語句這樣做,因此可以看得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嘛。
再來,我的哲學教學裡最有用的那些東西當然都是我在哲學系學到的,但學到這些東西的方式往往相當迂迴。
例如探索概念定義的一些技巧,這些技巧相當重要,會影響思考哲學問題的品質和效率,但我沒有上過任何以這些技巧為主角的課程,而是從許多課程的實作和辯論裡學到,然後自己事後歸納出來。
雖然法蘭西斯以知識論而非定義為例,但我也認為他的評論能適用:
- 這些探索定義的技巧是建立在一些事實和共識上
- 這些共識可以視為哲學的專業內容,並用來顯示哲學作為一門學科的進展,因為:(I)許多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並不知道這些事實,而且(II)如果他們知道這些事實,在生活實務上會很有幫助。
我也很同意法蘭西斯的意見值得推廣(就算是引發辯論)。因為我在哲學系和研究所感受到的氛圍與此很不同,哲學是很強調競爭的學科,老師們希望學生(即使你只是個哲學系大學生,搞不好下學期就轉系了)將來能站到戰場前沿,面對那些最有爭議之處。如果你的哲學課強調教一些基礎、共識、生活上實用的東西,可能會被同儕看輕,認為「那應該去通識中心開」。
這樣的氛圍,可能有人會用「理想化」來描述,但對我來說,這比較多的是呈現了哲學圈不見得健康的的鄙視鍊。然而,過去十年來幾乎全世界的哲學系都遇到一些困難,和其他人文學科一樣需要對社會顯示自己的實用價值。我想法蘭西斯的研究,多少也是出於這些需要面對現實的壓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