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效率增加了!但意義減少了──從圍棋到柑仔店
《AI時代的人生勝負手》的作者是世界棋王李世乭,寫他在圍棋上敗給Alpha Go之後的思考。這本書值得一讀,因為它記錄了你我大概沒機會體驗的人生經驗:
- 當一個人類在一門高深專業成為世界最強,他對此專業的理解必定與常人不同,這個理解是什麼形狀?
- 當AI在一個專業強到能擊敗世界最強的人類,這會如何改變人類對這個專業的理解?
這讓我們能更具體的思考,在AI的時代人類必須一起決定的問題:
- 我們到底該在哪些領域讓AI取代人類?
不算卓越的「神之一手」
2016年,李世乭和Google開發的圍棋AI「Alpha Go」對弈,在五場比賽中只贏了第四局,以一勝四敗輸給AI。當李世乭輸了,可說是人類也輸了。
1997年,當IBM的超級電腦「深藍」打敗世界西洋棋王卡斯帕羅夫,許多人依然相信人類還是有機器無法企及的領域,例如公認比西洋棋更複雜的圍棋。在這之後AI進展神速,圍棋界撐了十九年,已經不負所託。
李世乭跟Alpha Go對弈,縱使輸了四場,但也贏了一場,這是否代表人類棋士也不算是完全被AI擊敗呢?李世乭的看法很微妙,他在第四場比賽扭轉局面的第七十八手,縱使被外界稱為「神之一手」,但李世乭本人的評價並不高。在《AI時代的人生勝負手》,他描述當時的情況:每天比賽後,他和同儕棋士都會回飯店房間覆盤,一群高手檢討了頭兩天的敗場,確認AI的圍棋進展遠超乎他們預料。在輸了第三場之後,李世乭的策略轉為在關鍵時刻誘使Alpha Go出現bug,這就是第七十八手的由來,用李世乭自己的話來說:
「若對手是人類,我絕不會下這一手。因為我認為在戰鬥方面Alpha Go佔有優勢,所以才選擇了它…比起正著,轉向容易引發Alpha Go bug的方向」
「那僅僅是為了提高勝率的策略性著手,很難稱之為最佳的一手。那一手是否觸及了圍棋的本質,至今我仍無法確定。下圍棋時,最令人感到遺憾的瞬間,莫過於過度執著於勝負,而未能下出自己真正該下的那一手。歸根結柢,下自己想下的棋,下自己能認同的棋——這種方式才能真的成就我自己的圍棋。」
最重要的是贏嗎?
李世乭這些段落的描述看起來很浪漫,似乎下棋不只是為了勝利(這是否會成為某些遊戲定義的反例呢?),而是為了照著自己喜歡的風格去做事情,或者照他在書裡的措辭,「建立自己的世界」。
這讓我想到西洋棋朋友給我講的故事。1870年代的歐洲,西洋棋處於「浪漫派」時期,強調用盡一切資源快速進攻,棋士不只想贏,更想以帥氣、不退縮的方式贏。當時的奧地利棋士Wilhelm Steinitz開發了另一種下法,長線布局、不蠻幹,以當時的標準來說,這種下法一點也不帥氣,但問題是它能贏。在Steinitz和其他棋士的影響之下,西洋棋的「浪漫派」時期逐漸結束,進入下一個時代。
西洋棋的浪漫派時代在20世紀終結,不過李世乭等圍棋大師依然強調,比起下出會贏的一手,更該下出自己認同的一手。這顯示了,高端人類棋類競技的世界,依然不是我天真的想像的那種純粹求勝的邏輯世界。
李世乭對「覆盤」價值的說明,更深的呈現了這個想法。在覆盤時,棋士照順序重新擺放上一局的棋子,探問每一手背後的意圖和想法。覆盤不只是為了理解失誤和找出解決方案,也是為了更加理解自己剛剛經歷的那一局,對手下的某一手看起來很妙,但會不會只是一時緊張矇到呢?李世乭說,當雙方重新坐下來「談論『為何下這一手』、『從何處開始流向改變』。透過這個過程,一局棋才真正完成。對我而言,也唯有經過覆盤,才能感覺那一局棋確實是結束了。」、「在與對手目光交會、重新擺放棋子的同時,探問對方的意圖,說明自己的想法——這段時間不僅是交流策略的機會,更因為圍棋是兩人共同創造的藝術,而覆盤,正是對這門藝術的尊重與責任。」對他來說,圍棋不只是規則與求勝策略,而是兩個理性上有限且受制於情感和專注力的人類的心智交流,而覆盤的價值,也在於完成此交流。
從覆盤對李世乭的重要性,可以看出AI在圍棋領域擊敗人類帶來的衝擊。AI不比人類對手,無法以理解人類心智的方式去對付。而在高手的世界,圍棋是心智的博弈,不僅僅涉及邏輯和計算,也涉及個性和情感。你的對手個性如何?在處境不利、承受高壓時,會如何行動?在佔盡優勢、春光滿面時呢?對這些事情掌握得越好,就越容易掌控局面。但若對方不是同樣存在於圍棋界、擁有自己的棋風,甚至和你交手過好幾次的棋士,而是初次見面,連是否擁有「個性」都不好說的AI,上述判斷就不再適用。
照李世乭的描述,就算是人類和人類對弈,現代棋士也往往使用AI協助覆盤,然而,即便AI能告訴你「這手不該如此下,應該那樣下」,這也無法取代人類和人類覆盤的價值。或者說,當「人類覆盤」這種有助於圍棋藝術性展現的活動被「AI覆盤」取代,圍棋也從一種相當接近藝術、講求個性與認同的人類活動,退回僅僅只是求勝的邏輯競技。
在李世乭眼裡,AI對圍棋這種人類活動的衝擊,並不只是AI贏了人類這麼簡單。在人類棋士逐漸習慣使用AI覆盤來增加勝率的同時,他們對圍棋的理解、能從圍棋得到的經驗,已經跟過往的人類棋士不同。
效率增加了,意義減少了
「在增加效率的同時,失去一些周邊意義」,其實不需要等到AI崛起,這種事也已經隨自由市場運作層出不窮。
人是社會性動物,我們演化而來的需求,需要你和其他人建立一些連結,才容易活出美好人生。這些人與人的連結往往無法商品化,並且可能在商品競爭中減少。連鎖便利商店比傳統雜貨店更有效率,因此後者逐漸減少,當後者減少,動不動就經營幾十年的社區商店也消失,櫃臺後面不再是你妹妹的同學的媽媽,而是幾個月就換一次的工讀生。李世乭描述的圍棋環境變動,可說是這種變化在頂尖專業的例子。
如果你把一種人類活動當成工具,那當AI取代你進行那活動,並將成果獻給你,你不會蒙受任何損失。但若某種人類活動本身就是你進行它的目的,那用AI取代你進行那活動,就變得無謂甚至可怕。例如,跟家人散步不只是為了健康和維持長遠關係,也是為了和家人散步的時光這本身,這時候,若設想你在一些情況下會使用AI機器人取代自己去跟家人散步,那恐怕是遇到某種危機,不得以而為之。
問題是,當我們進行特定的人類活動,當中那些重要的目的或價值,我們不見得都能明確的認知到。你去雜貨店買東西,為的是商品,而不是和人寒暄講垃圾話,但後面這些事情對你的心理健康有幫助、能維繫你所處的人類社群,並且很難用錢買到。這些事情在更有效率的連鎖店普及後減少,是我們的損失。同樣的,棋士進行覆盤,為的是讓自己在圍棋上更厲害,不是理解那些理性上有限且受制於情感和專注力的人類對手,並和他們交流個性和認同,但後面這些事情或許也有其價值。這些事情在更有效率的AI覆盤普及後減少,對李世乭來說,是棋士的損失。
AI時代帶來的變化,就像自由市場帶來的變化,如果某事情其實對我們有價值,但我們一時沒認出來,那它們可能就會消失。當我們把一種人類活動僅僅視為工具(為了勝率、為了商品),AI當然是更好的替代品;但當這項活動具備內在價值(覆盤時的心智交流、雜貨店的寒暄、與家人的散步),那麼,為了效率讓AI取代人,這在智性和情感上造成的損失,將是無法挽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