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對主義沒有看起來那麼開放

「有人喜歡，有人不喜歡，這個事情就是這樣」這種話很好用來打圓場：既然這主題底下，不同意見的存在是很正常的，那大家也用不著爭論了，皇城之內的和氣可以繼續維持下去。這說法看起來相當強調開放包容，認為大家縱使意見不同，也不用拼個你死我活。不過這其實只是看起來，只要參考哲學對「相對主義」的分析，就可以看出這說法的效果其實不是開放，而是禁制。

相對主義？

「意見只有差異，沒有對錯」，哲學上跟這類看法最接近的概念，應該就是「相對主義」了。當哲學家主張某個說法是「相對的」而不是「絕對的」，他就是在說，要討論這說法是否成立，你無法光就它本身去討論，必須得要預設某個脈絡或框架才行。先看幾個簡單的例子：

開車該靠右嗎？這相對於交通系統
→無所謂純粹的「開車該靠右╱不該靠右」這回事，若你要討論開車該靠左或靠右，就得預設某個交通系統。在台灣的交通系統下開車靠左，在日本則靠右。
牛肉麵加香菜好吃嗎？這相對於個人
→無所謂純粹的「牛肉麵加香菜好吃╱不好吃」這回事，若你要討論牛肉麵加香菜會不會好吃，就得預設某個個人，例如對我來說好吃，對你來說，則不一定。

照這模式去分析，生活中許多說法其實都是相對的：

玉山在前面嗎？這得預設一個主體，以及他面對的方向。如果你面對玉山，它就在你前面，如果你面對其他方向，它就不在你前面。
坐公車去文化中心，快嗎？這得預設一個主體，以及他擁有的其他交通選擇。

從上述例子，我們可以看出相對主義的一些特色：

針對判斷：相對主義討論的是判斷，例如「開車該靠右」、「牛肉麵加香菜好吃」。
嫌判斷不完整：乍看之下，這些判斷都有所謂成立不成立：要嘛開車該靠右，要嘛不是；要嘛牛肉麵加香菜好吃，要嘛不是。不過要是你對這些判斷採取相對主義，你就會主張說，這些判斷本身都還不夠資格談成不成立，因為它們不完整。若不預設某個交通系統，那談開車是否該靠右並無意義；若不預設某個吃東西的特人，那談牛肉麵加香菜是否好吃並無意義。
可以相當客觀：對於相對主義，許多人的印象是這概念強調主觀，然而相對主義其實可以得到相當客觀的結論，例如「對小明來說牛肉麵加香菜好吃」、「對莉莉來說牛肉麵加香菜不好吃」。

照這分析，與其說相對主義強調主觀，不如說相對主義拒絕在某個比較大（有些人會說「比較抽象」）的層次下判斷。以上面的例子來說，相對主義認為你無法討論「開車是否該靠右」，只能討論「（在某個交通系統下）開車是否該靠右」；你無法討論「牛肉麵加香菜是否好吃」，只能討論「（對某人來說）牛肉麵加香菜是否好吃」。

相對主義並不開放而是禁制

在《懷疑論》裡，哲學家普理查德對「真理的相對主義」給出相當直白的評論：

「如果你們都是對的，這其實就是在說，所有人都一樣錯。重點在於，真相這概念本身就是關於一個觀點是否準確描述了事實，如果你連這一點也不在意，那一個說法是真是錯，對你來說根本就無所謂了。」

縱使使用的措辭不同，但普理查德的看法方向跟我們一致：相對主義之所以能有「打圓場」的效果，並不是因為相對主義很包容，剛好相反，這是因為相對主義相當禁制，它直接禁止你們吵架，主張你們那個層次的爭論無謂、沒意義，並且用一句「這只是視角不同」，阻止大家繼續追求客觀答案。

確實有些層次的爭論，大家都會覺得沒有什麼意義。例如，如果不預設說話者的位置和面對的方向，那麼討論「玉山在前面嗎？」一點意義也沒有（或者說，根本無法有意義的進行），開車靠左或靠右的議題也一樣。然而，這些爭論也根本不需要動用相對主義打圓場，因為它們單純到根本不會發生，或者就算發生了，也很快就會解決。

然而，並非所有爭論都是這種。例如「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對嗎？」，若某人的看法是：

「這判斷不完整，不夠資格談成不成立，得要預設個人（或社群），例如，對於大中國主義者（大中國主義社群）來說，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對於台獨份子（台獨社群）來說，台灣不是中國的一部分」

那他顯然沒搞懂大家在爭論什麼，或者至少漏看了一些關鍵差異。

例如，就算我們討論玉山是否在前面，我們大概也不會認為正確答案只有一個、其他人的答案都得要跟我一樣，因為我們都對空間和方向有正確的認知，知道就算玉山在我前面，它也不見得在你前面；

然而，當我們討論台灣是不是中國的一部分，我們通常需要主張正確答案只有一個、其他人的答案都得要跟我一樣，因為不管「台灣是╱不是中國的一部分」哪個命題成立，它都會帶來一大堆代價，而這些代價會適用於所有人，不管你是不是相對主義者都一樣。

這種「代價的普遍性」不只附著於政治和道德判斷，也附著於邏輯和科學判斷。若「根號二是無理數」、「尼斯湖水怪不存在」和「『黑色大理花』案件是黃道帶殺手做的」成立，那它們當然是對所有人成立。想想看，若有人打死不承認根號二是無理數，你也不會兩手一攤說「好吧，那對他來說根號二不是無理數」，比較合理的判斷應該是這人搞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