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NE思書軒】為了健康?為了美?還是你被操控了?《瘦瘦針革命》
Photo Credit: Unsplash

【GENE思書軒】為了健康?為了美?還是你被操控了?《瘦瘦針革命》

今年夏初,我到丹麥哥本哈根參加國際學術研討會。這趟旅程首先讓我刻骨銘心的,是丹麥高得令人倒抽一口氣的物價。一瓶飲料、一份簡餐、一張門票,結帳時都像有人拿著信用卡,在荷包上俐落地劃上一道血痕。幾天下來,信用卡帳單節節高升,我只能安慰自己,北歐風光無價,帳單則非常有價。

然而,在學術會場裡,另一件事更讓我印象深刻。我留意到,許多看來離商業應用十萬八千里、甚至連研究者都未必說得清楚何時能派上用場的生命科學基礎研究,包括分子演化、演化基因體學與比較基因體學,除了獲得啤酒商嘉士伯基金會(The Carlsberg Foundation)的贊助,也經常看見諾和諾德基金會(Novo Nordisk Foundation)的名字。

一邊是研究遠古基因如何演變、染色體如何改頭換面,另一邊則是席捲全球的減重藥物。兩者乍看風馬牛不相及,背後的資金卻沿著同一條河流奔騰。人們每打下一針,除了食慾可能慢慢消退,一部分由此創造的龐大財富,也流回丹麥的實驗室,灌溉那些短期內未必能開花結果的基礎科學。

這幅景象頗有丹麥特色。一邊賣啤酒,一邊研究人類為何變胖;一邊製造讓人開懷暢飲的熱量,一邊開發抑制食慾的藥物。啤酒的利潤與減重藥的利潤,最後都流進實驗室,滋養那些看似冷門、前途未卜的基礎科學。科學的河流就是如此曲折蜿蜒,源頭有時來自人類的口腹之欲,終點卻可能抵達救命的新藥。

諾和諾德基金會確實大力支持生命科學與基礎生物醫學,公開補助範圍涵蓋健康、永續發展、研究設施與基礎科學。換句話說,全球民眾注射胰妥讚(Ozempic)與週纖達(Wegovy)所創造的龐大利潤,有一部分又回頭流入研究體系,成為新一輪科學發現的養分。

熱銷的GLP-1藥物,更把諾和諾德推到令人瞠目結舌的高度。在2024年的高峰期,這家公司的市值曾突破五千億美元,超過丹麥一整年的國內生產毛額,並一度成為歐洲市值最高的企業。市值與GDP原本是性質不同的指標,一個是資本市場對企業未來的估價,一個是國家一年創造的經濟產出,兩者不能混為一談。然而,一家公司竟能與整個國家的經濟規模並列,已足以顯示這股浪潮何等驚濤駭浪。人們熟悉的嘉士伯(Carlsberg)、樂高(LEGO)與或航運巨人快桅(Maersk),此刻都被這家製藥巨人遠遠拋在後方。

它對丹麥經濟的影響也遠超過股市帳面。2021年至2022年間,卡倫堡、格萊薩克瑟、希勒勒與巴勒魯普四個市鎮,合計貢獻了丹麥近三分之二的GDP成長,其中多處正是諾和諾德及相關製藥產業設廠與擴建的重鎮。卡倫堡的經濟在2022年甚至成長約百分之二十七,工廠、住宅、道路與人口跟著水漲船高。

丹麥經濟因此出現一列極其醒目的製藥特快車。2024年丹麥GDP成長百分之三點七,在歐洲名列前茅,國際貨幣基金也直指製藥業的繁榮是重要推力。丹麥中央銀行則形容,近年的經濟呈現明顯的雙速現象,製藥業一路風馳電掣,其他產業卻有不少仍在原地喘氣。若扣除製藥業,製造業的生產力成長甚至低於歐盟平均。

一支小小的注射筆,竟能拉動工廠、出口、就業、房價、匯率與國家經濟,聽起來彷彿童話。只是童話走進資本市場,往往同時帶著陰影。諾和諾德後來面對禮來藥廠(Eli Lilly and Company)的激烈競爭,股價自高峰明顯回落,也曾宣布大規模裁員。這提醒我們,再強勁的火車頭也需要燃料,任何國家若把太多希望寄託在一家企業、一類藥物或一種分子上,都可能盛極而衰,從萬眾矚目變成如履薄冰。

就在瘦瘦針攪動丹麥國運的同時,我身邊也出現了不少更貼身的變化。有些朋友或同事原本已經中年發福,腰圍像吹氣球般逐年擴張,幾個月不見,竟忽然面容清瘦、身形俐落,從大腹便便變得玉樹臨風。有人毫不忌諱地承認自己打了瘦瘦針,甚至眉飛色舞地大力推薦,說食慾自然下降,也沒有過去節食時那種飢腸轆轆、心浮氣躁的痛苦。

看著他們判若兩人的模樣,我當然心生好奇,卻始終保留幾分疑慮。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恐怕也很少有白白消失的十公斤。凡是能夠強力改變人體生理的藥物,必然會牽動其他環節。人體並非只有一顆旋鈕的簡單機器,按下食慾的靜音鍵,其他系統是否也會跟著改變?停藥以後會如何?長期使用又要付出多少金錢與健康成本?

正因心中有這些問號,我讀路透社專欄作家艾咪・唐奈蘭(Aimee Donnellan)的《瘦瘦針革命:體態焦慮餵養出的千億帝國》(Off the Scales: The Inside Story of Ozempic and the Race to Cure Obesity)時格外投入。這本書談的遠不只減重。它從一種腸道荷爾蒙出發,一路追蹤到實驗室、醫院、藥廠會議室、華爾街、丹麥中央銀行,以及無數人在鏡子前悄悄打量自己的目光。讀到最後會發現,一支針劑改變的不只是體重計上的數字,它正在撼動人類對肥胖、疾病、意志力、階級、慾望與成功的理解。

你可能也聽過有人輕描淡寫地說:「我什麼都沒有改,只是每週打一針,就瘦了十公斤。」

這句話宛如一顆投入湖面的石頭。第一圈漣漪是腰圍,第二圈是血糖與心血管健康,第三圈是藥廠股價與國家經濟,接著波及餐飲、食品、健身、醫美、服飾與保險產業。最後,它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高牆,那就是人類長久以來對胖瘦的道德判決。

我們活在一個崇尚自我控制的時代。瘦常被看成自律的勳章,胖則被當成懶散的罪證。吃得少,彷彿品格高尚;吃得多,便被認為意志薄弱。體重計悄悄兼任法官,數字上升,罪名成立;數字下降,彷彿修身有成。社群媒體上的完美身材更像一張張標準答案,逼得人們削足適履,恨不得把自己塞進同一個模子裡。

GLP-1藥物的出現,讓這套道德故事開始土崩瓦解。

許多用藥者形容,藥物讓腦中原本喋喋不休的「食物噪音」安靜下來。炸雞依然香氣撲鼻,蛋糕依然色彩繽紛,冰箱也沒有憑空消失,那股非吃不可、欲罷不能的衝動卻忽然退潮。過去每一頓飯都像意志力的拔河比賽,用藥後,繩子另一端的人似乎鬆了手。

一旦食慾能被藥物明顯調節,「管不住嘴」便顯得過度粗暴。食慾受到荷爾蒙、神經迴路、遺傳、睡眠、壓力、生活環境與社會條件共同影響。有人吃半碗飯便心滿意足,有人吃完一桌佳餚仍意猶未盡,兩者的差異未必是修養高下,可能只是體內的飽足訊號音量截然不同。

《瘦瘦針革命》最精彩之處,在於唐奈蘭沒有把這段故事寫成藥廠的英雄傳,也沒有把胰妥讚描繪成某位天才靈光乍現的產物。唐奈蘭一路追溯近四十年的研究歷程,帶領我們回到1980年代,看科學家如何從蛛絲馬跡中尋找一種當時連是否真正存在都難以確定的腸道荷爾蒙。

這條路既篳路藍縷,也撲朔迷離。研究人員甚至從波士頓港捕撈的鮟鱇魚胰臟中尋找升糖素相關序列。今天看來理所當然的知識,當初可能只是一段難以解讀的胺基酸、一條其貌不揚的魚,以及幾位旁人眼中近乎鑽牛角尖的研究者。

科學突破真正令人動容的地方,往往就在這裡。

在成果瓜熟蒂落以前,研究者面對的通常不是掌聲雷動,而是冷眼旁觀、經費壓力與同行質疑。研究方向太新,別人說異想天開;結果不夠完整,審查者說證據薄弱;多年沒有產品,管理者便問這項研究到底有什麼用。科學家只能在半信半疑的目光中苦心孤詣,一次次重做實驗,把失敗結果收進抽屜,再咬緊牙關從頭來過。

真正的突破,經常始於一群不肯隨波逐流的人。他們看見別人尚未看見的可能性,也願意忍受長期的門可羅雀。當全世界都認為前方是一堵牆,他們仍拿著小鑿子日復一日地敲,直到牆後透出第一線光。

《瘦瘦針革命》中化學家司維特蘭那・莫依索夫(Svetlana Mojsov)的故事,尤其令人五味雜陳。她辨識並合成具有生物活性的GLP-1形式,為後來的臨床研究與藥物開發奠定關鍵基礎。然而,她身處男性占絕大多數的研究環境,又被視為提供技術服務的化學家,貢獻一度沒有獲得相稱的承認。

科學史常被寫成一排光芒萬丈的名字,真實的實驗室卻充滿錯綜複雜的人情世故。誰先想到問題,誰完成關鍵實驗,誰負責寫論文,誰的名字排在前面,誰有資格站上頒獎台,每一步都可能暗潮洶湧。

科學界從來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桃花源。白袍底下照樣有七情六慾,顯微鏡旁也少不了門戶之見、論資排輩、爭功諉過與明槍暗箭。有人擅長搶先發表,有人熟悉權力運作,有人掌握資源與人脈,還有人辛苦完成最關鍵的工作,最後卻只在致謝欄裡若隱若現。

我在學術界多年,對此並不陌生。科學合作固然可以眾志成城,也可能同床異夢。研究成果越重要,榮耀與利益越龐大,競爭便越容易白熱化。學術共同體經常歌頌客觀與理性,參與其中的終究是人。只要有名聲、職位、經費與獎項,就難免有人爭先恐後,也難免有人遭到排擠。

因此,莫依索夫的故事格外重要。她提醒我們,評價科學突破時,不能只看最後站在鎂光燈下的人,也要回頭尋找那些曾被壓低、遺忘甚至抹去的名字。很多偉大成果,都不是一位英雄單槍匹馬創造的神話,而是許多人胼手胝足、前仆後繼,才把知識往前推了一小步。

更令人敬佩的是,這些研究者當初並不知道GLP-1會成為席捲全球的減重神藥。他們最初關心的是糖尿病,是吃下食物與直接注入葡萄糖為何會引起不同的胰島素反應,是腸道究竟向胰臟發出了什麼訊號。他們在一片混沌中摸索,沒有人能保證終點會有黃金,也沒有人知道幾十年後,一條研究支流會匯聚成價值數千億美元的滔天巨浪。

基礎科學最迷人也最讓人焦急的地方,正是無法預先開出保證書。今天看來毫無用處的問題,明天可能改變世界;今天炙手可熱的題目,幾年後也可能銷聲匿跡。倘若當年研究機構只願意資助立竿見影、短期獲利的項目,GLP-1這條發現之路可能早已半途而廢。

從腸道荷爾蒙走到注射筆,又是另一場九死一生的長征。研究者必須證明療效、確認劑量、調查副作用,進行規模龐大的臨床試驗,再通過嚴格的監管審查。藥廠高層還得相信肥胖值得以藥物治療,願意投入鉅額資金,承擔功敗垂成的風險。

當時許多人依然把肥胖視為生活習慣不良,認為患者只是貪吃、懶惰、缺乏自制。要說服藥廠投入資源治療一種被社會當作人格缺陷的疾病,可謂困難重重。若沒有一批科學家力排眾議、鍥而不捨,今天的胰妥讚、週纖達、猛健樂與Zepbound,或許仍停留在實驗室筆記裡。

藥物問世後,對許多患者確實宛如久旱甘霖。第二型糖尿病患者可能同時面對血糖失控、肝腎負擔、心血管風險、關節疼痛與社會歧視,每天還要為飲食與藥物殫精竭慮。旁人一句輕飄飄的「少吃一點不就好了」,足以讓他們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若每週一次的注射能改善血糖、降低體重並減少其他健康風險,帶來的解脫自然難以估量。有些人終於能爬樓梯、陪孩子活動、穿回喜歡的衣服,也有人第一次明白,自己多年來的挫敗並非單純缺乏毅力。藥物讓他們卸下的不只是脂肪,也包括長年背負的羞恥與自責。

然而,奇蹟從來會附上帳單。

GLP-1藥物可能引起噁心、嘔吐、腹瀉與便祕等腸胃不適;快速減重也可能伴隨肌肉流失,需要搭配足夠蛋白質與阻力訓練。有人停藥後食慾捲土重來,體重隨之回升。若要長期使用,藥費、追蹤與供應問題便接踵而至。

這也是我對朋友熱情推薦時始終有所保留的原因。體重下降固然令人欣喜,秤上的公斤數卻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尖角。肌肉、骨骼、營養、代謝、心理狀態與生活品質,全都藏在水面之下。只盯著體重,很容易一葉障目。

任何足以改變食慾的藥物,也會碰觸人類生活中極為深層的部分。食物從來不只是熱量。生日蛋糕承載祝福,年夜飯維繫親情,故鄉小吃牽動記憶,失戀時的一桶冰淇淋則像臨時止痛藥。人類靠食物慶祝、安慰、交際與懷念。

當藥物把食慾關小,有人因此擺脫暴食與無休止的掙扎,也有人可能發現,過去興致勃勃的聚餐變得索然無味。若連酒精、零食或其他衝動性消費的慾望都跟著降低,受到影響的便不只食品公司,還包括整套依靠「再多一點」維持運轉的消費社會。

現代商業最擅長撩撥慾望。洋芋片要讓人一片接一片,短影音要讓人一段接一段,購物平台則希望我們滑到夜深人靜仍欲罷不能。資本市場仰賴人類永不滿足,GLP-1藥物卻可能讓大腦忽然說出一句:「夠了。」

這句「夠了」,或許比腰圍縮小更加石破天驚。

瘦瘦針也可能重畫社會階級的身體輪廓。過去,肥胖曾是富裕與豐衣足食的象徵;今天,健康飲食、健身時間與醫療資源往往需要金錢。當富裕者可以長期使用昂貴藥物維持纖瘦,低收入者仍生活在高熱量食物俯拾皆是、健康食材價格高昂的環境裡,標準身材便可能成為新的階級制服。

身體焦慮甚至可能變本加厲。當社會認為減重已經易如反掌,對胖人的寬容反而可能日漸稀薄。人們會問:「既然有藥,為什麼不打?」這句話表面像關心,骨子裡仍是一紙判決。有人負擔不起,有人承受不了副作用,有人不適合用藥,也有人根本不願意為迎合主流審美而改造身體。

選擇接受治療值得尊重,拒絕用藥也應當理直氣壯。醫療的目的應是改善健康與生活,而非把所有人壓進同一個尺碼。

我對GLP-1藥物的立場,是審慎而明確的樂觀。我支持把它視為重要的醫療工具,讓真正受到肥胖與代謝疾病折磨的人獲得更有效的治療;我反對把它包裝成人皆可用的身材捷徑,更反對藥廠、醫美產業與社群媒體聯手,把正常的身體差異炒作成需要付費修理的缺陷。

藥物也不能取代公共政策。若城市裡處處是廉價高熱量食品,工時長得令人無暇運動,健康飲食價格居高不下,兒童從小被含糖飲料與廣告包圍,只靠一支注射筆收拾殘局,終究治標難以治本。

社會一面製造容易肥胖的環境,一面販售昂貴藥物要求個人修復身體,就像先在馬路上挖滿坑洞,再向跌倒的人兜售拐杖。藥物可以救急,卻不能成為政府、食品產業與城市規畫推卸責任的遮羞布。

《瘦瘦針革命》最可貴的地方,在於它沒有把藥物捧上神壇,也沒有把它妖魔化成洪水猛獸。唐奈蘭以財經記者的敏銳,追蹤科學發現如何變成專利、工廠、市值與國家競爭;又以人文記者的耐性,凝視患者站在廚房與鏡子前的欣喜、困惑與不安。

一種藥物可以同時拯救生命、創造暴利、減輕羞恥,也可能擴大階級差距。希望與貪婪常常比鄰而居,奇蹟與代價也會同桌吃飯。面對這場革命,盲目歡呼容易得意忘形,一味恐懼也可能因噎廢食。

今年在丹麥,我一面看見諾和諾德基金會的名字出現在基礎研究中,一面感受到一顆分子如何透過工廠、股價與稅收,深深嵌入一個國家的命運。回到台灣後,我又在朋友迅速縮小的腰圍上,看見同一場革命的另一張臉。

科學可以把一條鮟鱇魚身上的線索,變成全球搶購的藥物;資本也能把一項救人的發明,變成席捲市場的淘金熱。真正需要警惕的,從來不是科學走得太遠,而是人類在利益當前時,常常跑得比理解更快。

一支針可以改變體重,卻無法替我們回答什麼才算健康,誰有權決定理想身材,醫療資源應如何分配,以及當慾望可以被藥物調節時,我們究竟獲得了自由,還是換了一副更昂貴的枷鎖。

在捲起袖子、按下注射筆以前,我們最好先睜大眼睛。進入身體的不只有一種藥物,還有一整套關於健康、美麗、階級、意志力與成功的價值觀。

這場革命已經鳴笛啟程。問題不只在於它將把人類帶往何方,更在於方向盤究竟握在患者、醫師、科學家、藥廠,還是資本市場手中。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焦慮:

  1. 別責怪焦慮,那是大腦在守護你
  2. 焦慮、失眠、壓力大!精神科醫師「綠色照護」解方,幫大腦按下暫停鍵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