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NE思書軒】《奧德賽》中的「宙斯法則」,現代人仍不自覺遵守:《共同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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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NE思書軒】《奧德賽》中的「宙斯法則」,現代人仍不自覺遵守:《共同知識》

大導演克里斯多福.諾蘭(Sir Christopher Nolan)把荷馬史詩《奧德帶賽》⋯⋯哦不⋯⋯《奧德賽》中的「宙斯法則」,現代人仍不自覺遵守:《共同知識》” target=”_blank”>《奧德賽》(The Odyssey)搬上大銀幕後,古希臘英雄奧德修斯(Odysseus,Ὀδυσσεύς)漂泊返鄉的故事,再次掀起熱潮。銀幕上有風暴、海怪、戰爭與諸神的怒火,氣勢磅礴得令人屏息。

然而,真正支撐這趟漫長旅程的,還有一套現代觀眾不容易察覺的古老規則。古希臘人稱它為「Xenia」,常被譯為賓客之誼,也有人稱之為「宙斯法則」。在當時的社會裡,主人應先為陌生旅人提供食物、飲水、庇護與安全,客人則必須尊重主人,不可反客為主、恩將仇報。宙斯(Zeus)以守護旅人與陌生人的神祇身分,替這套規矩背書。諾蘭的電影於二○二六年七月上映後,迅速成為暑期話題大片,也讓這部古老史詩重新走進大眾視野。

「宙斯法則」最有意思的地方,在於它的力量並不只來自個人的善良。古希臘人願意接待來路不明的陌生人,多少因為他們相信其他人也承認這套規矩,並且知道破壞它可能招致羞辱、報復,甚至神罰。主人知道客人懂規矩,客人也知道主人知道自己懂規矩,周圍的人更知道雙方理應如此行事。

於是,一條沒有警察沿街巡邏、沒有合約逐字列明的社會規範,就能在陌生人之間搭起信任。它像一座看不見的橋,讓四海為家的旅人敢於敲門,也讓主人願意把食物端上桌。當這座橋遭到破壞,秩序便搖搖欲墜。《奧德賽》中,那群霸占奧德修斯家園、揮霍財產、騷擾其妻子的求婚者,真正令人憤怒之處,就在於他們把賓客之誼踩在腳底,將受到款待的客人變成鳩占鵲巢的惡徒。

「宙斯法則」能夠運作,靠的正是美國哈佛大學心理學家史迪芬.平克(Steven Pinker)在《共同知識:揭開人類群體合作的邏輯,剖析經濟、政治、日常生活現象的隱藏規則》(When Everyone Knows That Everyone Knows…: Common Knowledge And The Mysteries Of Money, Power, And Everyday Life)反覆闡明的核心概念:人類合作不能只靠「我知道」,還要靠「我知道你知道,而且你知道我知道」。一條規矩若只存在某個人的腦袋裡,它頂多算私人信念;當大家都看見彼此承認它、遵守它、期待別人遵守它,它才會成為足以約束群體的共同知識。

這個概念看似繞口,讀起來卻比想像中有趣。平克像一位熟悉人情世故的心理學偵探,帶著我們走進銀行、議會、辦公室、餐桌、球場與戀愛現場,追查人們為什麼合作、沉默、拐彎抹角、突然翻臉,又為什麼會在某個瞬間一呼百應。他真正關心的,並非人腦裡裝了多少資訊,而是我們如何推測別人的腦袋,以及這些推測如何反過來支配自己的選擇。

我認為,《共同知識》是平克最值得讀的一本好書。這句話並非客套。平克過去的著作氣勢宏大,材料豐富,常能把歷史數據、心理學研究和公共議題整理得井井有條。然而他在談人性、理性與文明進步時,偶爾顯得過度樂觀,甚至帶著一股理性終將戰勝偏見、人類終會越來越善良的信心。這種立場在政治現實面前,難免顯得春風滿面。權力會操弄數據,群體會排斥異議,理性也可能淪為替既有立場塗脂抹粉的工具。世界並不會因為論證更清楚,就自然而然走向康莊大道。

《共同知識》裡的平克沉著多了,也銳利多了。他沒有急著替人類頒發進步獎章,而是扎扎實實展現一名心理學家的看家本領。他觀察人如何察言觀色、估算風險、維護顏面,如何在別人的目光中調整自己的態度。書中的人並非永遠理性,也未必心地善良。他們會害怕孤立,會見風轉舵,會在眾人沉默時裝聾作啞,也會在風向明朗後爭先恐後地表態。這樣的人性更接近我們每日遇見的同事、親友與陌生人,也更接近鏡子裡的自己。

丹麥作家暨詩人安徒生(Hans Christian Andersen,1805—1875)的《國王的新衣》(Kejserens nye Klæder)最能說明共同知識的威力。國王光著身子遊行時,百姓並非看不見真相。每個人都知道國王身上空空如也,卻無法確定旁人是否抱持同樣看法,更不敢斷定別人會不會支持率先說破的人。真相雖然人盡皆知,仍被關在一間間彼此隔絕的心房裡。直到孩子喊出「他什麼也沒穿」,房門才同時打開。那句話沒有提供新資訊,卻讓所有人看見彼此都掌握同一個真相。原本四散的私人判斷迅速連成一片,沉默頃刻瓦解,笑聲隨即山呼海嘯。

這種情形在生活中屢見不鮮。公司開會時,主管推出一項漏洞百出的計畫,台下人人眉頭緊鎖,私下抱怨得口沫橫飛,正式場合卻安靜得只剩冷氣聲。有阿宅低頭抄寫根本不重要的數字,有阿宅盯著投影片假裝若有所思,還有阿宅端起早已喝完的咖啡杯,像在研究杯底的人生哲理。大家未必贊成,只是不知道誰願意先把話說出口。這時若有阿宅開口說:「我想不只我一個人有疑問」,會議室往往立刻活了過來。點頭的阿宅多了,附和聲冒出來了,方才還像一池死水的場面,轉眼波濤洶湧。

我很喜歡平克對這類沉默的解釋。他沒有輕率地把人分成勇者與懦夫,也沒有站在道德高地責罵群眾麻木。人在群體中行動,必然會計算成本。第一個反對主管的人可能被貼上難以合作的標籤,第一個質疑權威的人可能成為出頭鳥,第一個離開一場冷清聚會的人也可能被說成不給面子。當我們不知道其他人是否同行,沉默經常是一種自保。共同知識的形成,會改變風險的分配。當我知道自己不會孤軍奮戰,膽量便可能像充氣的皮球,迅速鼓起來。

人類文明的許多制度,都建立在這種彼此確認之上。道路靠左或靠右,本身沒有宇宙真理,重要的是大家選擇同一邊。只要每位駕駛都預期迎面而來的車也遵守相同規則,交通才能有條不紊。鈔票也是如此。一張紙能換來一頓飯、一件衣服或一個月的房租,因為我相信店家願意收,店家也相信供應商願意收,供應商又相信其他人不會突然拒絕。貨幣像一場沒有終點的接力賽,紙張本身輕如鴻毛,眾人的共同信念卻讓它重若千鈞。

反過來說,銀行擠兌、金融泡沫與惡性通膨之所以可怕,也在於共同信念可能一夕逆轉。當人們相信其他人明天仍會把錢留在銀行,自己便能安然入睡;一旦人人開始猜測別人準備提款,即使銀行原本沒有立刻倒閉的危險,儲戶也會爭先恐後衝向櫃檯。沒有人願意排在最後,於是每個人為了自保而採取的理性行動,合在一起反倒製造了災難。這好比一群人聽見戲院可能失火,真正踩傷人的未必是火,而是每個人都預期別人將衝向出口。

平克談廣告與群眾注意力時,同樣令人茅塞頓開。普通廣告讓許多人看見一件商品,大型同步轉播則多做了一件事,它讓觀眾知道千千萬萬的人正與自己同時觀看。品牌花費重金搶進重大賽事,購買的除了曝光,也是一種公開的認知場面。觀眾看見商品,也知道別人看見商品,還會開始猜測其他人是否因此產生興趣。市場有時像校園裡突然流行的一雙鞋,起初可能只有少數人穿,後來大家發現大家都注意到了,風潮便一發不可收拾。商品價值、群體目光與害怕落伍的焦慮攪在一起,很快就分不清誰是因為喜歡而買,誰只是擔心錯過。

《共同知識》最活潑、也最能展現平克心理學功力的部分,是他對含蓄語言的分析。人類明明擁有精確的語言,說話時卻經常兜圈子。我們想請同事代班,不會直接下令,多半先問:「你那天下午忙嗎?」我們不想赴約,很少坦白說「我不想見你」,而會說:「最近事情比較多。」喜歡一個人時,也未必立刻把心掏出來放在桌上,常從一句「有空一起喝咖啡嗎」開始試探。

從效率來看,這些話吞吞吐吐,像拿著導航卻故意繞遠路。從人際心理來看,它們卻精巧得很。直接說「你幫我做」,等於公開確認彼此的權力差距,對方必須正面接受被命令的位置。換成「你方便幫忙嗎」,需求仍然傳達出去,對方的自主感與顏面也得到保留。這層模糊像衣服裡的一小片襯裡,平時不顯眼,卻能避免粗糙的布料直接摩擦皮膚。

曖昧關係更離不開這種技巧。兩個人彼此有意,卻還沒準備承受明確答案時,暗示能留下轉身的餘地。一句邀約可以是普通聚會,也可能另有深意;一句玩笑可以悄悄試水溫,遇到冷淡反應還能若無其事地收回。大家常說相愛要坦白,這話固然有道理,但坦白的時機若拿捏失當,也像還沒等麵包發酵就急著送進烤箱,最後只會得到一塊硬邦邦的麵團。人際關係需要真心,也需要火候。

含蓄當然不總是溫柔。賄賂、威脅與權力交易同樣喜歡躲在弦外之音裡。官員不會直說「把錢交給我」,可能只提到某項活動需要贊助;黑道不必說出威脅,幾句關心家人安全的話,便足以讓人毛骨悚然。雙方都懂,卻又沒有把真正的意圖公開釘死。這種可推諉的空間,讓人可以事後裝傻,也讓見不得光的交易得以苟且偷安。讀到這裡,我更佩服平克。他沒有把含蓄浪漫化,也沒有把直白奉為圭臬。他讓我們看到,語言既能維護尊嚴,也能替權力藏汙納垢。

臉紅、哭泣、發笑與怒目,也被平克放進共同知識的框架裡。人在眾目睽睽下出糗,臉頰發燙,傳達的訊息不只是「我感到尷尬」,還包括「我知道你們看見了我的尷尬」。臉紅很難完全靠意志操控,因此比一句輕描淡寫的道歉更有說服力。哭泣也有類似效果。眼淚會把痛苦、服輸或悔意公開呈現在臉上,讓旁觀者迅速形成判斷。語言可以油嘴滑舌,身體卻時常洩漏天機。

儀式則把這種公開確認擴大到整個群體。婚禮不只是兩個人互許終身,也是親友共同見證一段關係正式成立;畢業典禮不只為了領取證書,而是讓學生、家長與學校一起承認某個身分轉換;球場上的萬人歡呼更不只是製造噪音,每個觀眾都能看見周圍的人與自己同聲吶喊。儀式的力量來自同步,來自彼此看見,也來自「我們知道我們正一起做這件事」的感受。難怪許多典禮明明費時費力,仍然代代相傳。人類需要一些公開時刻,替原本模糊的關係與信念蓋上印章。

古希臘的「宙斯法則」也是這樣。主人端出食物時,維護的不只是個人名聲,也是在向社會表明自己遵守眾人承認的規範;客人克制貪念、尊重屋主,同樣是在回應這項共同期待。倘若每個人都只靠當下心情決定要不要善待陌生人,旅人踏進一扇門便像摸黑踩進沼澤,誰也不知道下一步會不會陷下去。共同知識讓陌生人能對彼此抱有基本預期,也讓文明從血緣小圈子走向更廣大的合作網絡。

這套機制到了社群網站時代,威力更加驚人。從前,一個人對某件事憤怒,頂多在飯桌上拍兩下桌子;現在,一則貼文可以在幾個小時內湧入數萬次轉發,按讚數與熱門標籤讓所有人清楚看見群體正在集結。被忽略的不公因此可能迅速受到關注,原本孤單的人也能找到同伴。這是共同知識可貴的一面,它能讓受壓抑的聲音浮上水面,讓長期裝聾作啞的權力無法繼續蒙混過關。

危險也藏在同一套機制裡。當每個人都看見眾怒正在升高,許多人會急著表明立場,以免自己被視為異類。事實還沒弄清楚,聲討已經震耳欲聾;證據尚未到齊,判決便迫不及待出爐。群體憤怒像夜市裡排隊的長龍,路人起初不知道攤位賣什麼,看見那麼多人等,也忍不住排到隊尾。排隊的人越多,商品似乎越值得買;表態的人越多,立場似乎越正確。到頭來,人人都在參考別人的反應,真正獨立判斷的人反而寥寥可數。

這也構成我對《共同知識》最高的評價。平克在這本書裡不再只是歌頌人類理性,而是仔細研究理性如何受到他人眼光、社會關係與公開訊號的牽動。他筆下的人會精於算計,也會自欺欺人;會創造合作,也會釀成恐慌;會利用公開真相打破僵局,也會用集體聲勢壓垮異議。這份不迴避人性陰影的誠實,使全書遠比單純宣揚進步與善良更有力量。

我甚至覺得,《共同知識》修正了平克過去著作裡最令我不滿的地方。他向來相信科學、理性與啟蒙價值,這份信念值得尊敬,但政治從不只是證據與邏輯的競賽。人會為身分站隊,會因恐懼服從,也會為了融入群體而相信自己原本不相信的事。掌權者更懂得製造公開印象,讓少數聲音顯得像多數,讓暫時風向被誤認成永恆民意。《共同知識》終於把這些現實放進分析中心,也讓平克的心理學專業真正落地。

《共同知識》並非毫無閱讀門檻。共同知識的層層遞迴,偶爾像在兩面鏡子之間數自己的倒影,數到後來難免頭昏眼花。書中案例橫跨心理學、經濟學、政治、金融與語言,有時枝葉繁茂,我們一不留神便可能迷路。可是平克善於說故事,也懂得拿生活中的尷尬、笑話與荒謬場面替理論透氣。整體讀來像跟一位學問淵博又有點愛現的教授吃飯,他講得興高采烈,偶爾繞遠,卻總能在你準備看手機時,突然拋出一個讓人精神一振的觀點。

讀完《共同知識》後,我發現自己很難再用原來的眼光看待日常生活。聚會結束前,大家明明都想回家,卻沒人先起身;家庭裡人人知道某個話題不能碰,吃飯時仍默契十足地避而不談;公司裡一項制度早已怨聲載道,直到有人公開挑戰,反對才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一段感情名存實亡,雙方卻遲遲不肯把話說明,因為一旦說出口,就再也不能假裝一切照舊。

我們每天都在兩個世界裡穿梭。一個世界由自己心中的感受、懷疑與判斷構成,另一個世界由眾人公開承認的事情構成。兩者有時重疊,有時相隔萬里。人人都知道的祕密,可能仍然支撐一套荒謬制度;一個早已存在的真相,也可能因為終於被公開說出,而在一夕之間改變局勢。

回頭看《奧德賽》,奧德修斯在海上對抗風浪,在陸地上辨認敵友,每次走進陌生人的屋子,都必須判斷對方是否承認那套共享的待客規矩。「宙斯法則」看起來只是一種古老禮法,深處卻藏著文明的根本難題:陌生人如何彼此信任,人群如何形成秩序,規範如何在沒有時時刻刻動用武力的情況下得到遵守。數千年後,我們有法律、貨幣、網路與人工智慧,仍舊在面對同一個問題。

我鄭重推薦《共同知識》。在我看來,它是平克寫得最貼近真實人性、最能展現心理學洞察,也最值得普通讀者花時間細讀的一本書。它沒有許諾理性會帶領人類一路高歌猛進,也沒有天真地相信善意足以維持文明。它告訴我們,社會合作建立在彼此的預期上,群體行動取決於大家如何猜測大家,權力則經常躲在公開與沉默的界線之間。

看懂共同知識之後,我們未必能在每一場人際賽局中穩操勝券,至少會多一雙眼睛。我們能看見群體共識如何生成,也能警覺自己是否被聲勢牽著鼻子走;能明白有些真相必須大聲說出,也能理解有些話需要保留餘地。人活在社會裡,光知道事情本身遠遠不夠。我們還得知道別人知道什麼,別人以為我們知道什麼,以及誰正在努力讓所有人相信,所有人都已經相信了。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人際:

  1. 一個沒有界線的人,是不可能整理好人際關係的秩序的
  2. 一旦開啟「假性親密」模式,人際互動將成為巨大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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