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上的規矩:敬畏自然,以及熟悉生產領域環境
文/林皓淳
下海的第一年,阿遠因為有老海人醉雄的領路、庇佑,得以免去一番海上的拳腳,在他捕撈進流海溝位置前方,下一排捕撈退潮漁獲的倒三角形定置網。鰻魚苗會在退潮時從積沙的海坪游向較深較暖的海溝,匯流成一條銀閃閃的天河。父親說那是幾十年前的光景,是這一片海的傳說,是海民們的夢想。現在留存下的是底棲性的比目魚、河豚,以及被埋在塑膠、麻布袋、尿布等海洋垃圾中的各式魚、蟲繁多的卵,將透明的鰻魚苗層層圍困,等待漁人來解救。
海鷗在一旁鳥語,不時發出淒厲的喊聲,春子魚也呱呱回應。起初阿遠畏懼這未知的海,收穫前不忘在退潮如沙漠的海坪上,燃放一箱金紙,手持三支線香,喃喃唸道,敬眾海神、好兄弟。紅火蠶食著寓意財富的紙錢,燒成黑灰時,就象徵天上的人們收到了,海上透大的風颳來,漫天火星在暗夜裡揚起,與六輕繁華的燈火交互疊影。彎著腰撿拾海上白金的我與阿遠都真的相信,所有的敬意與思念都能上達天聽。
「雄哥應該是掠了轉去啊。」阿遠一手拄著痠痛難耐的背部,挺直腰桿,一手將頭燈撥調成遠光模式,巡視著各漁民的下網處,此刻在這孤苦無援的海上,也僅有這些競爭著也互相照看著的海民關心彼此。
「唉,天公伯仔,你嘛莫予我漏氣!」阿遠在幾十件三角定置網的網尾翻了又翻,洗了又洗,胸前的集鰻桶始終不超過十尾海上白金。阿遠本想趁著研究所放寒假的林遠濤歸家時,向兒子展現父親在海上的英勇膽魄,更想證明討海這項產業絕非是不想吃人頭路的散漫玩耍,而是更適合他的命途,但天不遂人願,海浪拍來的除了垃圾之外,便是魚屍。
「來,對阿爸來!」阿遠踏上一條沒有路青竹的險途,路青竹是討海人暗夜中的指引,他們用路青竹插出一條海上公路。
父親不走海上公路的原因,林遠濤起初雖並不知曉,卻也隨著拍打來的冷海愈來愈清晰。
阿遠走到一處他人的下網點,他看平時一起討海的朋友尚未前來收網,想試著收幾網,印證看看是他的運氣差,還是整片海都收成不好。
畢竟是他人的財產,林遠濤此時驚覺為何不能走尋常路的原因,經驗老到的討海人,什麼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們的法眼。
「不要走網頭的地方,尤其是大竹竿旁邊。頭燈關掉!自己走路要更小心。」
人心澎湃的時候,腳底的暗潮也為止歇。黑水打在竹竿上,向下深挖,在竹竿旁形成流沙,一踩一踏,半身入水,運氣差些,滅頂也非不可能。阿遠向兒子傳授著海上的規矩,第一步就是對自然的敬畏,以及對生產領域環境的熟悉。
「嘛無啦!好,毋是我無若定,是規海攏無!」阿遠收了幾個網尾,確認今夜無魚,心底才放鬆了一些。他的壓力來自於,要證明自己的渴望。一個在邊陲窮村討海的父親,要怎麼證明自己有用?或者說,要怎麼被當成一般的父親那般有尊嚴地看待,阿遠自己的內心並沒能放過自己。
阿遠把他人的網尾更妥善的安置在海上,這是他唯一能作為感謝的行為。林遠濤在要歸家的時分,往岸上一看,黑濛一片的海上,最清晰的竟是遠方的離島式工業園區燈火。
「漂亮齁!那是麥寮港。」父親看他呆愣在海上,向他展現麥寮的文明之美。林遠濤一面安撫父親的情緒回應著「是啊!」一面思索,處處危機奪人性命的冷海,確實沒有文明的市鎮來得安穩、恬靜,但在海上脹熱的身軀,卻比文明所促成的冰冷內心,來得更使人炙熱、真誠。
林遠濤對於美的想像愈加模糊了,或許也正因為如此,他的內心始終有一幅朦朧的景象,是遠方美麗的故鄉。
可自己不正踏在故鄉的土地上嗎?但這陰冷、殘敗的地方,真正能稱作是故鄉嗎?但如若不是,故鄉或許只是烏有的理想鄉,那麼自己所擁抱的鄉愁,一瞬成為了虛構的地方。可那記憶裡,曾有的美好地方,金燦的稻浪、螢火蟲飄飛、阿公敲著田鼠的午後,是如此真切如昨,怎會是烏有的理想鄉?
林遠濤還來不及釐清自己對於這塊黑暗大地的情感,卻被海潮與生活逼得需要回歸現實社會的返家之路。野狼一二五機車的後座,他感受到父親身軀的熱,那是比他更全心投入在地方生產、生活而有的生命狀態。
野狼不只會擱淺在海上,陸地也是危機四伏。阿遠的張望隨著濤聲一同傳進了防風林裡,傳到產業道路旁的防洪丘壑邊,撞見一輛野狼停在路邊,醉雄也就倒在了乾草垛裡,抱著胸前裝鰻魚苗的塑膠水桶。
醺天的酒氣被鼓脹的肚皮擠壓著從鼻腔噴出,機車火星塞被海水浸溼熄火的醉雄,索性就昏睡在風中的路旁。他有些迷離地看著林遠濤與阿遠,擺頭晃腦地看著暗夜的人間,打了個哈欠,說了句「實在太醉了」。阿遠只好回家換乘農用發財車,與林遠濤協力把醉雄抬到車後斗躺著,直到醉雄醒來,遇見如夢的現實。
搬抬醉雄的時候,林遠濤並未多想,他在如閻羅王般嚴肅的父親命令下,執行著討海人守望相助的任務。現在,他的心情卻跟手中那罐蘆筍汁一同晃蕩起來,他想起阿遠奮不顧身拯救弱勢者的畫面,那原本還覺得有些偉大的情懷中,淺淺流露出一股不甘。他想起父親總是那樣地救助著他人,大家族裡的親戚們、農村邊陲的弱勢朋友們,但事實上林遠濤自己也過得不好。
本文摘自《風車海上的畸零人》,原篇名為〈醉雄是怎麼死的?〉,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