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在京都：梶井基次郎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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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 蕙慧
1.
「這世上還有什麼東西能比津輕玻璃的味道更幽微清涼？⋯⋯那年幼的模糊記憶，在長大成人後，也許又在落魄的我身上甦醒了吧，那個滋味洋溢著一股幽微清爽的味覺，恰似一種說不出的詩意之美。」
──〈檸檬〉，1925
我站在「歸途」舊書店裡臨街的書架前，從四層書架的最上層抽出一本梶井基次郎的書，和剛才匆匆瀏覽店內一圈，在最裡頭拿的一雙淺芥末黃棉襪，右移兩步到櫃台前，遞給正埋頭盯著電腦的年輕女店主。我直覺眼前俐落、有型的女生是主理人，她有一種沉穩的氣質。她看了看我要買的書說，「我也很喜歡梶井基次郎的小說。」我倆相視一笑，我說正和朋友打算趕去犬山城，怕來不及，因而逛得很匆忙，剛剛小小繞了一圈，很喜歡這裡的選書，並詢問書店營業到幾點。得到「七點」的答覆後，我出了店門，跟文學小隊隊友YL說，「店主人是女生，她也很喜歡梶井！」
這一天，2026年炎熱的5月中旬，我和YL一早就從名古屋來到犬山市，首要目的地是「明治村」，那裡有夏目漱石和森鷗外後租宿過，移建到明治村的千駄木「貓之家」，以及小泉八雲、石川啄木等文豪的舊家。離開明治村後，大雨中搭乘來時的直達公車回到名鐵犬山車站，想要偷點時間，看能不能趕到犬山城，就算在城下町遠遠望一眼都好。從犬山車站往城下町走，隨意步行到一條安靜，兩旁偶有舊町屋建築的石板街道尾端，YL突然抬手指了指右前方的町屋：「這裡有一家書店！」我心想，老友竟然不畏我進到書店裡可能出不來的風險，要不是已經習以為常了，要不就是一時大意？！我很自愛地十分鐘內「脫險」，但不無得意地說，「他們營業到七點，我等一下還要再來。你不覺得這家書店的店名取得太好了？『かえりみち』，也就是『歸途』、『回家的路』，這是愛書人的心聲哪，而且店主人說她覺得要是梶井能活久一點的話，一定能寫出更多好作品的。」
我們加快腳步地從城下町主街道往前走，經針綱神社，通過三光稻荷神社，一路沿石階坡道往上爬，然後，多虧幾天前登彥根城的訓練，我・創・下・了自己的登城紀錄，忍著不便的髖骨痛，登上現存最古老12天守中，有「白帝城」之稱的犬山城天守！站在最高層「望樓部」低矮的圍欄前，小心翼翼地貼著城壁，踩在喀吱作響的舊木地板上，兩腿瑟瑟發抖，卻胸懷萬里地俯瞰視野無限開闊的木曾川。
「梶井想要逃離京都，會不會這裡也可能是值得他一遊的地方呢？」
梶井名作〈檸檬〉裡主人公「我」，受困於貧窮和肺結核病，渴盼自己能逃到幾百里遠外的仙台或長崎。他發著微燒的身體亟需要沁涼的空氣。我想著，或許，我可以跟「歸途」的店主聊一聊這件事。（太冒昧）
返回犬山城路上，我雀躍地再次推門踏進「歸途」書店。這次花了點時間，仔細挑了好幾本跟明治時代有關的書，結帳時向店主人自我介紹，表達對店主選書品味的欣賞，並詢問能否拍攝店內的樣子以及店主人的照片。基於同是文學人，共同喜愛梶井基次郎，店主有點靦腆地取來名片，並回覆我的簡單探詢。池田望未（Nozomi）小姐是名古屋市人，累積了幾年在外地的書店工作經驗，結婚後返鄉和先生先在同是愛知縣的春日井市勝川開了第一家「歸途」書店，一年半前搬遷到犬山市的城下町來。我拿著森鷗外的書，池田小姐挑的是安部公房的作品。兩人留下了「回到了家」的合影。「下次，我會再來的。」我們揮手道別。我終究沒把想問的問題說出口。
2.
「我真的很喜歡那顆檸檬，喜歡那單純的色澤，那顏色彷彿是從顏料軟管擠出的檸檬黃凝固而成，也喜歡那小巧的紡錘形外觀──結果我決定只買一顆檸檬。」
──〈檸檬〉，1925
台灣讀者較不熟悉的梶井基次郎，大阪市出身，初中起偶然讀到夏目漱石的失戀之詩，大為傾倒。1919年考進京都第三高等學校，更加醉心漱石未完的遺作《明暗》，隔年因高燒，經醫生診斷為肋膜炎，辦理休學返家療養，通讀漱石全集，也因多次休學導致兩度留級，三高讀了五年才畢業。1922年起耽讀托爾斯泰、杜斯妥也夫斯基、尼采、島崎藤村、志賀直哉等文豪作品的同時，也過著更加頹廢放蕩的生活。
〈檸檬〉是他較實質的出道作，以他在京都三高時期「鬱悶而煩厭」的寄宿生活為背景而寫成。1925年，在他就讀於東京大學文學部的隔年，發表於由三高畢業的大學生所創辦的同人誌《青空》創刊號。主人公「我」在小說一開頭，就傾吐自己的心中始終緊緊盤旋著一股不祥的鬱結，而這揮之不去的重壓，並非來自肺結核症狀或神經衰弱，或巨額的債務，而是即使是從前喜歡的音樂、美麗的詩句，也不能稍稍緩解的「團塊」，令他坐立難安，只得終日在街頭遊蕩。他喜歡髒亂的街道，喜歡窺探路邊人家晾曬的髒衣物、堆滿破爛東西的髒亂房間、受風雨侵蝕的剝落土牆、傾圮房舍。在這樣的街道上遊走，才能錯覺自己已經離開京都，正獨自來到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遠方城鎮。如此一來，他才能在破敗的風景裡，塗抹上恣意想像的色彩。
而那些色彩，在他的生活還沒被腐蝕之前，散落在他喜歡的地方，例如「丸善」書店。但是，曾經只因買了一支鉛筆就感到奢侈享受的心境，在糾結著不安團塊的時候，卻如討債的亡靈避之唯恐不及。「我」一會兒在大眾點心店前駐足，一會兒凝望著乾貨店的蝦乾、鱈魚乾貨和湯葉豆皮，最後朝二條往南走到寺町，在那裡的水果店停下腳步。那家名叫「八百卯」的水果店位於熱鬧的寺町通上，卻顯得寧靜，尤其這家水果行的周圍更是出奇地黑暗，這一點深深吸引了「我」，還有一個原因是這家店突出的屋簷，就像帶著壓低到眼眉上的帽子，連屋簷上都一片漆黑，這使得店內的幾盞電燈「絢爛如驟雨傾注，亮麗奪目」。「我」一反常態，買了一顆這家店很少看到的檸檬。
2014年的京都行，我曾按著小說路徑尋找那家由於這部小說爆紅，後來在窗玻璃上貼著「檸檬之店」海報的水果店，但徒勞無功。這家創業於明治時代的水果行，早於2009年即已歇業，且已改建為四層樓房。2023年11月中，我曾近在京都市役所隔兩條街的進進堂御池店，步行到「八百卯」原址不過490公尺，卻仍因故無法前往。2025年10月，我與家人從二條旅店搭乘計程車前往寺町通上的一保堂茶舖，經過了同條路上的「八百卯」原址，也沒能下車探訪。如此這般，三番兩次再乘以二，一再地錯過。但我在2026年8月某一天，終於實現心願。
3.
「放眼望去，這顆檸檬的色彩彷彿把雜亂無章的顏色層次默默吸進了紡錘形的體內，而顯得澄澈皎潔。我總覺得丸善書店裡那滿是塵埃的空氣，唯有在這顆檸檬的周圍不尋常地緊張著。」
──〈檸檬〉，1925「現在的『丸善』書店面朝河原町，從前並不是這樣。昔日的『丸善』書店座落於寺町通與三條通一帶的麩屋町，面向三條町的北邊。⋯⋯細長的店面除了書籍之外，進口雜貨更是種類繁多，令人目不暇給。」──《千年繁華：京都的街巷人生》，壽岳章子，1988
「我」握著那顆剛買下的檸檬，在街上走了很久。而緊緊壓在「我」心頭的那個不祥鬱結，似乎開始緩解了，「我」感到幸福。冰冷的檸檬把涼意滲進「我」的體內，「我」感到十分爽快，並且在不停地嗅聞這顆芳香果實後，渾身的幹勁都醒來了。「我」宛如懷著驕傲心情的詩人，大步流星地在街上前進。「我」腦子裡思索著一件事──這顆檸檬的重量。
「這個重量正是我老是遍尋不著的東西，毫無疑問地，這是可以換算成一切善美之物的重量，出於一種自以為是的幽默心理，我有這種荒唐的想法──總之，我很幸福。」
「我」的心中充溢著滿滿的幸福感，四處亂走，最後站到了丸善書店前。平常躲避不前的丸善，現在能一派輕鬆地走了進去。可是，一但踏進店裡，瞬間原本滿懷的幸福之情漸漸散逸，那些精美的進口雜貨並非「我」的心之所向。連一向流連不去的國外畫家的畫冊書價錢，都令「我」憂鬱頓起。或許是走太多路，「我」感到疲憊吧。一本本抽出的畫冊，不但沒有心情仔細翻閱，更無力再放回書架上去。「我」望著那雜亂的書堆，想起袖袋裡的檸檬，忽而生出一個念頭。「我」把那些凌亂的畫冊全部堆放成一堆，在上頭擺上那顆檸檬。頓時，剛才那輕快激昂的感覺又失而復得了。
這樣經過幾次反覆的弄倒、堆起、抽本新的書加進去，或者把書取出來，眼前「這座奇怪的幻想之城，在每次堆積之間變紅又變藍，最後終於完成了」。「我」的心跳加速，輕輕地在這座城牆的頂端放上檸檬，結果非常成功。「我」腦中又冒出第二個點子，打算若無其事地離開，並且這麼做了。「我」在街上不禁發笑。
「我」完成了什麼？「我」為什麼得意地發笑？「我」一想到自己變成了「壞蛋」，做了一件天大的「壞事」──「我」成功地解放了那家「令人拘束」的丸善，真是太有趣了！！
我仍然清晰地記得，多年前第一次讀完這篇短短的作品後，難以形容的震撼和驚喜。震撼是文學的想像力，解放了外在物質世界的綑綁，解放了內在精神世界的牢籠，也解放了患病肉體的極限。驚喜的是，世上有過「梶井基次郎」這樣的作家！儘管他僅僅留下20篇短篇小說，就在1932年，滿31歲後告別了人世。我常常想起〈檸檬〉裡的許多個場景，只要去到各地的丸善書店，更不禁像主人公「我」一樣地揚起微笑。或者，想到川端康成，就連帶地也想起梶井，1927年元旦起他住進川端介紹的伊豆「湯川屋」療養，並且協助川端完成《伊豆的舞孃》的校對工作。或者，想到森鷗外，就會想起1931年梶井去世前一年，臥病期間開始讀鷗外的史傳和歷史小說。
2024年8月北陸、京都一人旅的某一天，一早先到東寺附近的「羅城（生）門遺址」踏查，再搭公車前往知恩院待了一下午，傍晚沿著三條走到河原町通「京都BAL」大樓，位於地下一、二樓的丸善書店京都本店（這時已經隸屬於「丸善淳久堂書店」了）。我比照在東京逛日本橋丸善書店的慣例，先大致看了看文學書區的新書後，前往咖啡廳，識途老馬般先找夏季限定餐飲，通常靈感來源是文豪或經典作品。果然，那一年推出四款「文豪飲品」，分別是江戶川亂步的「人間椅子」、中原中也的「山羊之歌」、太宰治的「女生徒」，而我蒙文學之神賜福，才剛去過芥川龍之介《羅生門》場景，當天提供的是芥川龍之介的「杜子春」！可惜考慮到甜度將造成胃部不適之後，忍痛放棄，便在盡情享用了丸善的招牌燉牛肉飯後，繼續到書店裡逛逛。
各位讀者，請猜猜我看到了什麼？「京都的『檸檬』特展」！以梶井基次郎的《檸檬》為核心概念，用了好幾個展架，展售《檸檬》小說和其他書籍，以及當地的檸檬農特產。鄰近的書架上並且立著大尺寸的梶井基次郎照片。哈哈，如果回到梶井小說最後採用的「解放」手段和思路來看，不得不大力讚揚丸善的氣度和幽默感，化破壞為建設，化炸彈為謎團。「真是太有趣了！！」我猜想，梶井在天上看到這樣的展覽，也一定不由得發笑吧。
同一年的年底，嚴冬時節，文學小隊成員YL、WT和我，一路從北陸再度來到京都，某一天一早先到進進堂御池店用過早餐，步行過街前往本能寺，再散步到知恩院、建仁寺，後來回到三條，又一次快閃丸善京都本店，買了幾本書，最後在高島屋附近的拉麵店，享用了一碗再次還想再去的雞湯拉麵，劃下當日瘋狂行程的完美句點。
行文到這裡，我稍稍提到了「丸善淳久堂書店」，確實京都的丸善書店有過幾次變動。最早的丸善京都分店（丸善善吉店）1872年開業，而梶井基次郎去過，在小說〈檸檬〉裡登場的丸善，是1907年搬遷到三條麩屋町上的第二代丸善，通稱為丸善・京都店，以販賣進口書籍、精品文具、雜貨的高級形象深入人心。本篇文章第三段摘錄壽岳章子《千年繁華》中的引文，指的是又搬到了蛸藥師的第三代丸善，於2005年結束營業。當時，許多日本各地的讀者都非常不捨，他們悄悄地握著一顆顆檸檬，擺放在書店各個不起眼的角落，表達心中的遺憾，這個餘波盪漾的特別事態，也成為梶井迷和愛書人之間的熱門話題。10年後的2015年，第四代，也就是現在位於「京都BAL」大樓地下兩層的丸善京都本店開業，「檸檬熱」不曾稍息。
下次，當我再踏進丸善京都本店，還會看見梶井基次郎繼續以他的身影，歡迎內心裡檸檬黃浸染肌理的〈檸檬〉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