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沒有理想的老師,我們都是靠自己活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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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沒有理想的老師,我們都是靠自己活下來的!

文/佐野洋子;譯/陳系美

小學三年級的老師,是個十八歲的代課老師。十八歲的年輕老師一年到頭都在遲到。老師從河對岸的村子悠悠哉哉哼著歌信步過橋走來,我們去橋頭接他,把手掛在她的雙臂,一起走回學校。

那時整個日本都很窮,每個小孩都長了頭蝨。其中一個蝨子長得特別嚴重的女生走到旁邊,老師就尖叫「啊!髒死了!」立刻逃跑。我們當然也會公然大叫「啊!髒死了!」到處逃竄,但我無法忘記那個垂著頭、一直看著我們的女生的眼睛。有時,十八歲的老師心血來潮會幫那個髒女孩抓頭蝨抓個沒完;而當她鎮不住教室裡吵鬧的學生,甚至會直接趴在講台上哭了起來。教室裡有女王。女王濫用絕對的權力,但我們不覺得奇怪,也不會不服。

有一天,十八歲的老師叫我去,跟我說:「雖然妳是撤退回來的,但也沒必要客氣。妳大可反對百合子喔。」雖然我完全沒有因為我是撤退者就覺得矮人一截,但聽到老師這麼說也覺得「哦,可以反對啊」,第二天就舉手說我有意見,把女王駁倒了。那時看到女王瞠目結舌、呆然若失的吃驚樣,我偷瞄了老師一眼。老師一臉很爽的樣子。

從那時起,我整個變了一個人。我以前是個順從、笑咪咪的乖巧女孩。我不覺得順從別人有什麼痛苦或不滿,也不覺得是可悲的事。

駁倒女王不需要勇氣,也沒有任何躊躇,我只是單純聽了十八歲老師的話,覺得「哦,可以反對啊」就做了。雖然只是個不費吹灰之力的事件,但是從這天起,我變成了堅持自我主張,吵雜的人。

我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我可以不用想太多,也可以不用和內心的痛苦交戰,非常輕易就能擁有自己的看法。十八歲老師教的不是教育,而是膚淺的偏見與隨心所欲。我忘不了我九歲那天,瞬間整個變了一個人的事。

還有,我也絕對不會忘記大喊「啊!髒死了!」逃離頭蝨女孩的十八歲老師,也不會忘記一直盯著我們,和我們同樣是九歲女孩的眼睛。

小學六年級的時候,一個男老師經常毆打男生。還曾經在走廊上打成一團,老師和男生都在地上滾來滾去。

成人後,開了同學會。三十歲的男人和花甲之年的老師,面對面喝酒。

「我以前經常被老師揍。有一次在走廊上,老師把我的頭抵在牆上,剛好走廊的牆壁有釘子,老師還拚命把我的頭往釘子推,那真的很痛耶!」──老師和頭上開洞的男人笑了,我們也笑了。原來海扁別人也不是大不了的事啊。總有一天會變成笑話啊。

過了一會兒,另一個男人來到我前面說:「我可是一輩子都饒不了那個畜生!動不動就對老子動手。」

我不認為老師把他當作眼中釘,給他「特別待遇」。大家受到的對待其實都差不多。這個人現在是成功的建設公司老闆。

「因為我被那種畜生揍過,所以我絕不動手打我公司裡的年輕人。我一定好好聽他們說。不管任何人都有他的想法。暴力絕對不會有好事。」

受到同樣行為對待的人,各自擁有不同的意義。有人把它付諸流水,有人緊抓著不放。有人靠緊抓不放而創造了自己,也有人靠付諸流水而活下去。我們不是被老師教大的。我們是靠自己活過來的。以各自的力量,帶著各自的靈魂。

被老師嫌「啊!髒死了!」的女孩,一定也活在某個地方吧。可能抱著一生難忘的傷口,也有可能三兩下就付諸流水,正養著自己的小孩。我也不知道。但或許兩者都不是。至於那個瞬間失去女王寶座、呆然若失的女孩,應該也還活著吧。說不定早就忘記有過那回事。而我也還活著。

「那家的孩子是壞孩子。我不要他靠近我的孩子。」母親這麼說,我在心裡發飆:「那又怎樣!」什麼都沒變。這和大叫「啊!髒死了!」就跑掉的十八歲老師有何不同?

「眼神好兇哦,果然是單親家庭的。真討厭。」

(那又怎樣!每個人的成長過程本來不一樣啊。這回是單親取代了頭蝨呀?流氓少年取代了頭蝨呀?怪了,那又怎樣!每個人都不一樣,各自帶著不同的靈魂。一個一個的活下去。說不定有小孩盯著你說「真討厭」時的眼神,一輩子都忘不了喔。搞不好也有人覺得你在放屁喔。)

就如世上沒有一個理想的小孩,世上也沒有理想的教師。誰都不能稱心如意。半斤八兩啦。

能遇到成為生涯明燈的老師是幸運。但沒能遇到也不能說不幸。

能做出讓人覺得不想變成那種畜生的事,也因為是個人。

每個人都擁有能讓自己活下去的力量。帶著各自不同的靈魂活下去。


※ 本文摘自 《我可不這麼想(2026年回望新版)》,原篇名為〈理想的孩子一個也沒有〉,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