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敵人的暴力，才被我們稱為恐攻？

文／佐久良剛；譯／陳聖怡

二○一九年四月，我躺在可倫坡的廉價旅宿裡，煩惱著明天究竟要離境出國？還是改去投宿「肉桂大飯店」？

可倫坡是擁有兩千年傲人的歷史的斯里蘭卡第一大城。我原本打算在隔天結束二十天的旅程，之後中停新加坡再回國。但是，我在上一座城市（首都斯里賈亞瓦德納普拉科特）時，健康出了狀況，在可倫坡躺了整整三天，跟旅宿的牆壁大眼瞪小眼。

我本來就是為了造訪可倫坡才來到斯里蘭卡。為了這個旅途最後的高潮，我忍耐了長達兩週的艱辛旅程才到達這裡，結果卻在旅行的重頭戲可倫坡臥床休養，最後直接出境，這豈不是跟去披頭四的演唱會，卻只看了前面漂流者樂隊的暖場就回家沒兩樣嗎？（這個比喻只有成熟的大人才懂。）

因此，我構思了一個「必殺方案」，那就是「延長待在斯里蘭卡的時間，好好參觀完可倫坡後再走」。

我原本預計在新加坡玩幾天再回國，但我想放棄這段行程，把省下的錢拿去投宿可倫坡的高檔飯店，享受一趟富裕的觀光旅程。接下來只要直飛日本，回國日就跟預定的一樣，又能達成我原本想盡情享受可倫坡旅遊的目的！

我在可倫坡一直很想住住看「肉桂大飯店」。這是斯里蘭卡第一家榮獲五星評價的高級品牌集團旗下的飯店，「現代建築之美（地球步方）」、「高品質的待客之道（agoda）」、「便利的地理位置（HIS）」、「直通購物中心（Expedia）」、「附設十四間餐廳（飯店官網）」，各大網站上的介紹都令人非常心動，而且一晚房價換算後只要一萬多日圓。

實際上，我為了保留足夠的旅費給後續物價高昂的新加坡，全程都省吃儉用，住在廉價旅宿，但是只要放棄新加坡之旅，投入「給新加坡的預算」，就住得起肉桂大飯店了。這搞不好是我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來斯里蘭卡，住進嚮往的飯店裡，慰勞大病初癒的身體，盡情觀光後再回國，才是最棒的選擇吧！

所幸在訂房網站上，肉桂大飯店還有空房。隔天就要啟程了，得早點訂好房間才行。我打開筆電，選擇明天入住的三日連住方案，輸入姓名和信用卡資料，接著只需按下「完成訂房」。我已經下定決心，只要再動一下食指，就能實現心願。

然後。

我……

我隔天虛弱地前往機場，按照原定行程飛往新加坡了……

在最後一刻，我重新考慮後，放棄了肉桂大飯店。

這都是為了日本料理。無論如何，我都想吃日本料理。我已經受夠斯里蘭卡菜了。光是想像自己在可倫坡多待三天，撐著這副孱弱的身體繼續吃三天的斯里蘭卡咖哩，就覺得一陣噁心……（淚）如果去新加坡，我就能盡量吃日本料理了。那裡有吉野家、彌生軒、大戶屋、壽司郎跟摩斯漢堡，到處都找得到日系連鎖店。日本病人需要的，不就是這些餐點嗎？沒關係啦。對現在的我而言，一顆摩斯漢堡比一生一次的可倫坡觀光更有價值。

在高燒和暈眩的加持下，我考慮到最後，還是放棄了可倫坡和肉桂大飯店，按照預定計畫離境了。當時新冠疫情還沒爆發，高燒者也不必接受檢查，即使稍微發燒，也能順利出境、登機、入境。

而就在隔天，二○一九年四月二十一日。可倫坡同時發生多起恐怖攻擊。伊斯蘭教激進派的自殺炸彈客，在肉桂大飯店等三家高檔飯店和教會引爆炸彈，釀成近三百人喪命的慘劇。

哇啊啊……

肉桂大飯店、金斯伯里飯店、香格里拉飯店，在早上九點十五分到二十分之間的短短五分鐘內被炸毀。引爆地點都在早餐餐廳裡。

……。如果我當時按下「完成訂房」的按鈕，前往肉桂大飯店辦理入住手續……我一大早就會外出觀光，或許可以倖免於難；但也可能為了讓住宿費多少回本，先在飯店餐廳吃早餐，抱著一天就靠這一餐的覺悟，狂吃水果和麵包，吃到肚子快要撐破，就這樣跟餐廳一起爆炸也說不定……

當時我緊盯著雅虎日本首頁整排的「斯里蘭卡連環爆炸案」報導，體認到以往只視為歷史與新聞事件的「恐攻」，竟發生在現實中。即使我身處灼熱的亞洲，卻感到背脊發涼。

那麼，姑且不論我的這段經歷，在這一章中，我想要探討「恐怖主義」。

關於恐怖主義，各位最熟悉的應該是體現這個思想的行為，也就是「恐怖攻擊」，簡稱「恐攻」。恐怖主義的定義是「出於政治目的的暴力或威脅，以及其思想與行為」。也就是說，只要暴力與犯罪帶有「政治目的」，就屬於恐怖主義行為。恐怖主義的起源，是法國大革命時代用斷頭台處死或拷問反革命異議人士的恐怖統治。如果是「出於政治目的的暴力」，就算是由掌權者實行，也算是恐怖主義的範疇。

政治目的涵蓋的範圍很難界定。例如邪教散播毒氣的行為，是為了「建立符合該宗教理念的理想社會」，這一點就廣義來說也是政治問題。實際上，過去類似事件也都被視為恐怖主義。

可倫坡爆炸案也相同。伊斯蘭教激進派引發的多起事件，都是「為了打擊國家和社會『目前的統治結構』而行使的暴力」，所以符合恐怖主義的定義。惡名昭彰的伊斯蘭國（ISIL）的起源蓋達組織，就是因反對美國進軍沙烏地阿拉伯等中東地區，而趨向極端的組織。

不過，我覺得大抵上全人類的共識……應該說主要是在「先進國家的共識」下，「恐攻＝邪惡」，無論什麼理由都不能允許恐攻。大多數的政治家都會這樣主張吧？不論是日本或任何國家。即使是美國國民被挾持為人質，美國也會貫徹「絕不屈服恐怖主義」的立場。

但是，根據恐怖主義「出於政治目的的暴力或威脅行為」的定義，這種典型的恐怖主義批判，卻讓我感到疑惑。

我沒記錯的話，美國確實為了推翻伊拉克政府而派出軍隊，以坦克開火與戰機空襲，展現出地球上可以行使出的最強等級暴力，對吧？我們日本政府也表態支持。而且，美國以「伊拉克可能持有大量殺傷性武器」為由開戰，造成大批人民死亡、控制伊拉克後，卻根本沒有找到大量殺傷性武器……

根據定義，這應該可以解釋成美國發起了規模龐大的恐攻，日本也以國家的立場贊同這場恐怖攻擊吧。這種狀況不就像是警察找上我家門來，聲稱：「你可能持有危險物品！」於是逕自搗毀我家牆壁跟天花板，把整間房子翻過來調查，結果什麼也沒找到，只是吐個舌頭表示歉意就走了嗎？這種行為不就是恐攻嗎!!是沒有道理跟倫理的最惡質的恐攻啊!!!開什麼玩笑!!!

還是說，只要擴大到戰爭的規模就不算是恐攻了，所以沒問題？外遇雖然不好，但如果雙方修成正果並結婚，就不算是外遇了，所以大家不得不祝福他們嗎？是這種道理嗎……還算是有道理。

那麼，如果事件規模再小一點呢？例如，日本的政治家不是都會在議會上搶走議長的麥克風，阻止法案通過嗎？我正在寫這篇文章時，知名報紙才剛刊出以「○○黨○本議員暴力干涉入管法表決，○○議員負傷」為標題的新聞報導。

雖然議員在法案表決中大鬧並不稀奇，似乎是稀鬆平常的情景，但話說回來，恐怖主義的定義是什麼來著？「出於政治目的的暴力，或威脅行為」。這種行為不就是恐怖主義嗎!!毫無疑問就是恐怖主義啊!!國會議員平常在國會就在進行恐怖攻擊啊!!!

這實在很不可思議，對吧？出於政治目的攻擊他國，以及在國會上行使暴力的人們，同時卻主張「『恐攻＝邪惡』，無論什麼理由都不能允許恐攻！」簡單來說，這個情況就像是無視原本的定義，將「恐怖主義（恐攻）」認定為「敵人行使的暴力即是恐攻」。美國政府會說：「絕不容許恐怖主義!!……什麼，你說伊拉克戰爭？那是為了打擊邪惡，不能算數！那不是恐怖主義！」而大鬧國會的議員也會說：「我們絕不容許恐怖主義!!……什麼，你說之前我在表決時施暴？那是為了阻止惡法，不能算數！那不是恐怖主義！」

結果，即使所有人都認為「邪惡不可饒恕」，人的善惡基準卻是相對的。「自己的行為是善，敵人的行為是惡」。就連在網路上誹謗他人的人，也會主張：「誹謗是不好的!!……但我只是提出建設性的批評，所以不算！我根本就沒有誹謗！你不要再誹謗我了!!」同時繼續誹謗別人。宣稱不能容忍惡行，卻並未認知到自己的行為之惡。根據「存在即被感知」的概念，這種自發性的惡也就不存在了。

以前，我曾經造訪過中東的巴勒斯坦自治區。巴勒斯坦的穆斯林，也經常鎖定敵對的以色列發起自殺式炸彈攻擊。在非伊斯蘭教國家看來，或許會覺得他們是罪大惡極的瘋子，而我原本也是這麼想的。

然而，實際走訪當地後，我的印象大幅改變。巴勒斯坦鎮上的餐館、路邊的牆壁與電線桿上，到處都貼著「被以色列軍人殺害的平民」照片，旁邊還標註從小孩到老人等所有受害者的姓名，說明他們的人品，以及是在什麼情況下遇害。

巴勒斯坦的土地，實際上處於被以色列占領的狀態。以色列以「保護移民（移居巴勒斯坦的以色列人）安全」與「防備恐攻」為由，在此駐軍。而且以色列軍人會不明所以地突然向巴勒斯坦人開槍，以「搜索武器和恐怖分子」的名目破壞他們的住宅，用砲擊和空襲毀滅城鎮。他們的行為，就像是懷疑民眾暗藏危險物品而擅自搗毀民宅的警察一樣。

出門買東西時頭部中彈的小孩、在務農時手腳被槍擊的大叔，躺在醫院病床上昏迷。鎮上到處都因爆炸而滿目瘡痍，一對老夫妻因為房子的牆上破了大洞，只能在瓦礫堆裡生活。

其實，比起「因巴勒斯坦人的恐攻而喪生的以色列人」，「被以色列軍隊殺害的巴勒斯坦人」遠遠更多。

巴勒斯坦青年說：「那些把以色列人一起炸死的自殺炸彈客，是我們的英雄！」對他們而言，發起自殺式炸彈攻擊的大人並非邪惡的恐怖分子，而是為他們全家、左鄰右舍與朋友報仇雪恨的英雄。我非常能夠理解這種心情。

在這種情勢之下，為何置身事外的我們，會單方面認為穆斯林是「邪惡恐怖分子」呢？這是因為，反方的暴行幾乎不曾出現在新聞報導裡。「存在即被感知」。新聞沒有報導的以色列大規模恐怖攻擊行動，以及包括我們在內的非穆斯林族群，對穆斯林施加的壓迫、歧視與暴力等惡行，並不在我們的認知裡，我們也因此以為它不存在。

當然，也有很多我們沒有認知到的「穆斯林惡行」。因此哪一方是善，哪一方是惡，像我這種人，是不可能做出判斷的……

總而言之，即使眾人主張「恐怖主義是邪惡，絕不可饒恕」，但大家實際想的都是：「沒錯，恐怖主義是邪惡!!我們只是行使正義，所以不算是恐怖主義，你們才應該要停止邪惡的恐怖主義!!」

恐怖主義的定義是「暴力」行為，所以最好是不存在。但是在恐攻發生時，光是強力譴責：「恐怖主義是邪惡！絕不可饒恕！」肯定沒辦法讓恐怖主義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這就像是只會叫囂「反戰！」卻不提出任何具體方法的人一樣。所有地球人都反對戰爭；全人類都知道不該發動戰爭，但戰爭還依然持續發生。如果所有人都認為「應當消滅邪惡」，同時又認定「自己代表正義，除此之外都是邪惡」，我們就只是在空喊著「反對邪惡～！」而已，這樣到底能解決什麼問題呢？

在政治與宗教等信念的對立之中，「消滅邪惡！」的思想只是火上加油。應該要拋開善惡，從「『自己的正義』與『對方的正義』之間有什麼不同？」的相對觀點來思考，否則恐怖主義和戰爭都無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目前我是這麼想的。

※ 本文摘自 《你想活出怎樣的主義？》，原篇名為〈15. 恐怖主義〉，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