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向那些未曾放過的自己,輕聲說句《你好,再見》
文/西文
在階級之間的鬥爭與比較、在關係之間的失去與掠奪、在人性之間的破壞與盤算,金愛爛的《你好,再見》冷冽又精準地描寫了人在各式各樣的自我和他者的縫隙之間,內心那股幽微卻十分真實的感受,當知道不快的情緒湧上心頭,便難以欺騙自己。
在書末文學評論家申炯澈的評析中寫道:「即使是在與金錢財富創造無關的領域,人們也會被塑造成像「市場主體」那樣,做出判斷與行動──無論是教育、健康、體態、家庭,甚至鄰里關係⋯⋯」,那一句耳熟能詳的「錢不是萬能,但沒有錢卻萬萬不能」頓時飄過腦海,談錢固然傷感情,但人類生活的所有層面也都圍繞著錢。
以此展延,書中七篇短篇以「金錢」為主軸,談及了他者的慾望與個人的需求、從自以為在經濟上的優越感到自覺屈辱和失去良善的自尊心、給予和付出之間難以畫上等號的複雜心境、在有意無意的對話和刻意為之的行為中像似展演性質一般進行的階級鬥爭……在想擁有卻無法擁有,在不想擁有卻擁有之間,如何存在地體面,縱然內心知道「比較是場毫無意義的戰爭」,卻仍在許多時刻不放過自己跟他人,而那些不想承認卻被戳中的情緒,在深入各篇人與人的關係和對話之際,感受到善意與惡意的糾結與屈服,在個人的絕望裡看清事實,在遲來的領悟中懷抱希望。
七篇中印象深刻的是〈異物感〉和〈好鄰居〉。
〈異物感〉描寫中年失婚的奇泰,某天重新打開多年未用的IG帳號,發現前妻熙珠與一名餐廳主廚車代表走得很近。某日熙珠的社群帳號變成不公開了,「難道是因為我?」因為偷窺而冒出被抓到的心情,卻又無法得知真正原因,帶著好奇與妒忌,想著「真的只是去吃個飯」奇泰前往主廚工作的餐廳,然而在見到車代表本人比社群上的形象更善良和健康,工作時所展露出的慵懶和老練也讓奇泰覺得性感,對此而更失望。
很喜歡作者最後這篇的結尾,拐彎抹角帶來的不安以及帶著戲劇性的行為,如同篇名〈異物感〉,卡在喉嚨的不只是奇泰時常在生理上感受到的胃食道逆流,還有自以為獲得小小勝利但其實只是在無謂掙扎後的失落罷了。
而〈好鄰居〉則是描述因為房東要賣房子而必須搬離現在租屋處的家教老師,當面臨樓上即將搬進的新婚夫妻捎來要裝修房子的消息,想著看似三十出頭的人怎麼有辦法買房,同時一直以為自己前往家教的身障學生時宇家庭清寒,沒想到卻得知他們下個月要搬進新大樓,「是因為我原本憐憫的對象突然頭也不回地走向閃閃發亮的世界嗎?不對,我從來沒有帶著俯視的眼光看待時宇和時宇的母親,以及他們住的家啊。那麼,平起平坐可以,但要我抬頭往上看他們,我就不願意了?⋯⋯」
「等我們過上好日子,就去幫助別人吧。」丈夫曾經這樣對著自己這樣說,雖然自己並非一無所有,但在資本主義社會下,從生存到生活,那種「好」還想「更好」的心境,那種一直以為自己在跟同齡間差不了太多的想法瞬間被打回谷底,當時為何時宇母親提出提高時薪時自己要因為優越感而拒絕呢?為何和先生當時不咬牙撐過就能抓住買房的機會呢?在嫉妒、羞愧與想要祝福之間,家教老師內心的糾結油然而生,想成為「好鄰居」,好難,真的難。
你好,再見,有如向那些因著緣分來到身邊的人事物打聲招呼,也是在內心湧上的各種波瀾之際說聲再見,同時直面內心而不輕易忽視跟欺騙自己,雖然醜陋又赤裸,但真實永遠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