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歷史正注視著你:政治不是武器,而是對話的橋樑!
文/莎拉.史都華.荷蘭、貝絲.席爾弗斯;譯/林子揚
我們都知道那條規則。這條規則支配著教會活動、社交聚會與家庭聚餐。它代代相傳,且女性尤其細心維繫。這條規則是為了我們好。它避免爭吵與衝突,也避免一切令人不適的場面。
這條規則很簡單:不要談政治或宗教。
這很失禮。很俗氣。不夠端莊。它會毀了感恩節,讓你第一次教主日學就變成最後一次,讓你的初次約會草草收場,甚至可能失去升遷機會。我們從小就被教導,在禮貌的對話中不該提起任何與政治有關的事,女性尤其如此。「不要談政治」這句話深植於我們的語彙之中,幾乎成了脫口而出的反射。在家庭晚餐時,祖母們會阻止任何關於最新政治醜聞或總統爭議的討論,用端上甜點的方式帶過那些令人不安的時刻。多年來,在一場場週日晚餐、節日聚會與家族團圓中,我們學會了:女人不應該讓人感到不舒服,尤其是因為她們對政治的看法。
事情並非一直如此,也不必繼續如此。這個充滿釣魚式聳動、極端兩極化、通往死胡同的循環,是可以被打破的。我們只需要重新學會彼此對話。
歷史告訴我們,即使在激烈分歧之中,我們仍有能力解決問題。我們的開國先賢們相信「談論政治」這回事。許多歷史學家指出,集會與辯論的渴望,是美國本身的核心之一。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在《論革命》(On Revolution)中主張,「人們走向城鎮集會,就像他們的代表後來去參加著名的制憲會議一樣,不只是出於責任,更不是為了自身利益,而是因為他們享受討論、審議與做出決定的過程」。
他們享受這一切。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們失去了談論影響國家與自身生活議題的那種革命性的熱情。我們認為,在對話中出現衝突,往好了說是不禮貌,往壞了說就是惹禍上身。不幸的是,我們試圖避免這些不適時刻的努力,反而適得其反。為了保護關係免於政治緊張,我們反而加劇了那種緊張。因為事實是,我們從未完全停止談論政治──我們只是停止與那些觀點不同的人談論政治。我們把「你不該談政治」變成了「你只該與強化你世界觀的人談政治」。我們沒有讓自己有機會被他人的觀點塑造、修正與檢驗,反而讓自己的觀點與內心變得僵硬。
我們開始自我分類,只與站在我們這一邊的人互動。我們也將他人分類,而且只基於對他人僵化觀點的假設。在這個過程中,我們不知不覺地不斷加深一種信念,相信自己不僅觀點正確,道德上也更加優越。
如今,當我們真的要與另一方的人展開討論時,我們是準備戰鬥,而不是對話。那條原本用來避免讓他人不適的規則,反而變成一種保護我們自身的武器。對他人感受的在意,不知怎地轉變為對於自己論點的執著,好像那些論點構成了我們是誰、代表什麼的根本。我們不想被挑戰,甚至不願被質疑,因為我們認為賭上的代價太大。我們把宗教信仰、對於成長背景的自豪,以及政策立場,全都綁在一起,直到它們變得像塞在抽屜、糾成一團的項鍊──依然珍視,卻已無法佩戴。隨著時間過去,我們也失去了分辨自己為何對鄰人、甚至對自己抱持那些信念的能力。兩黨政治人物的支持率跌到谷底,我們對公共與私人機構的信任也降到歷史新低。難怪抗議活動如此頻繁地演變成暴力,我們甚至都習以為常了。從政黨、教會長椅到抗議現場,這些地方曾經都是我們處理分歧、或至少能坦然傾聽不同意見的空間。我們已不再練習良好的對話,彼此之間也已經失去了連結。
如果政治對話的影響僅止於最激烈的餐桌爭論,或這些不舒服的場面只是一齣可以隨手關掉的有線電視劇,那麼,我們想確認自己的信念、避免任何挑戰信念的對話的本能,或許還不至於那麼危險,我們也許可以繼續走在那條對政治辯論的喧囂充耳不聞的道路上。但現實是,我們無法逃避政治對我們生活帶來的實際影響。政治會變成政策,而政策正是那五十多萬名民選官員每天做出決策時依循的路徑,那些決策決定了我們行駛的道路、孩子就讀的學校、我們發動的戰爭,以及我們繳納的稅。當我們在各個層級都難以推動任何事情(無論是通過預算、確認司法提名,還是執行確保飲用水安全這種最基本的政府功能),受到影響的,就是我們的日常生活。這種失能,既不是我們希望孩子面對的未來,也不該是我們自己期望的現實。
無論是父母或非父母、有信仰的人或無神論者、學生與老師,還是任何背景與文化的人,只要是個普通人,都必須討論我們希望政府如何運作,以及希望國家成為什麼樣子。我們需要那些關心油價、退休帳戶與學生貸款利率、洗衣與托育問題的人,來談國內政策。我們需要記得徵兵制度、記得在阿富汗陣亡的叔叔、記得在西班牙從事宣教的朋友的人,來談外交政策。我們需要有特殊需求與天賦的孩子的父母,來談教育政策。我們需要在全美各地擔任線上協作客服的人,來思考網路安全的問題。我們需要帶著全部的人生經驗,來參與這些對話。
我們需要以平靜的方式,把自己的聲音與觀點帶到這張桌子上,尊重自己也尊重彼此,同時認知到我們並不是獨自在生活。美國從來不是、也永遠不會是同質的。我們注定會彼此碰撞。我們需要把信仰與價值觀,不只帶入具體議題,也帶進參與公共討論的過程中。即使是最具爭議、最個人的議題,我們也可以分享觀點。這麼做能降低言辭上的對立,並開啟通往解決方案、創新,以及更強健的國家認同的道路。
他人會不同意我們。我們必須接受這一點。辯論不該被視為禁忌,即便你自覺資訊不足或準備不周。人們很容易想像那些描繪制憲會議的著名畫作,把我們的開國先賢視為一個始終意見一致的單一群體。然而,任何曾跟著林─曼努爾.米蘭達(Lin-Manuel Miranda)的百老匯音樂劇《漢密爾頓》(Hamilton)一起唱過的人都知道,事實絕非如此。我們愛國的先輩們,在戰爭策略到總統儀式等各種事情上,都曾激烈爭論。事實上,也別忘了,在最終確立我們如今奉為圭臬的憲法之前,他們也曾在《邦聯條例》(Articles of Confederation)上做出明顯錯誤的決定。
他們沒有因為困難而放棄,我們也不該如此。與彼此交流,是作為美國人的一種愛國責任,而且對象不只是那些與我們外貌相似、行為相近、觀點一致的美國人。作為一個國家,我們面臨著艱難的挑戰。我們面對的,是我們有生之年都未必能解決的問題。但這並不代表我們不該嘗試。面對像當前美國政治氛圍這樣巨大的問題,感到挫敗而想放棄是很自然的反應,但那正是因為我們與美國最偉大的力量,也就是彼此,變得太過疏離。
學習在政治分歧中與彼此產生健康的衝突,是非常重要的;事實上,這是一種屬靈的責任(spiritual imperative)。當我們因為他人對稅制或生育權的看法而將其妖魔化時,就沒有展現出對鄰人的愛。當我們把政治視為封閉的領域、把以牙還牙當成唯一的方法時,就很難秉持逆來順受的態度。當我們選擇不參與那些決定道路與橋梁、學校課程與水質處理、戰爭與和平的各種過程時,我們就不再是慈愛造物主的雙手與雙腳。強硬對立與漠不關心,都絕非美德。無論我們是否喜歡,政府所做與未做的決策,都會影響我們生活的每一個面向。民主社會,就像教會一樣,是一個整體。我們彼此影響。我們不能置身事外。如果我們拒絕彼此詢問我們要走向何方,就無法繼續前進。
談論政治,不僅能讓我們的社區、州與國家變得更好,也能讓我們成為更好的人。與彼此連結,不只是美國力量的來源,同時也是信仰、希望、愛與理解的來源。透過對話,我們能更深層地理解那些撕裂美國的議題。在政治立場不同的場合中,談論大多數人刻意迴避的主題,有助於我們看見自己哪裡是對的、哪裡是錯的,以及還有多少需要學習。不只如此,與他人對話也幫助我們更理解自己,釐清價值觀與優先順序,並直面那些我們原本很容易忽略的弱點與態度。
而每週花上幾個小時談論各種議題,從貿易政策到最高法院的作用,其中最讓我們意外的發現是:我們其實樂在其中。我們的祖母或許是出於好意才總是叫我們安靜,但我們寧可喚起內心的艾比蓋爾.亞當斯(Abigail Adams),也不願再多吃一塊派。亞當斯曾說:「如果我們想要英雄、政治家與哲學家,就應該培養有學識的女性。」而這正是我們想幫助彼此成為的人。與我們所愛的人,或只是和我們一樣熱愛這個國家的人一起探討當代議題,是很有趣的事。不過這並不代表它容易,事實上一點也不。但就像《紅粉聯盟》(A League of Their Own)中吉米.杜根(Jimmy Dugan)的那句名言:「這事本就艱難。如果不難,那大家就都會做了。正因為困難,所以才偉大。」
因此,讓我們來繼續完成開國先輩們開啟的,既艱辛又愉快的工作。我們來談談政治吧。
※ 本文摘自 《我不同意你(但我願意聽)》,原篇名為〈第一章 我們應該談政治〉,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