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在京都：芥川龍之介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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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 蕙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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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覺得京都的竹子不可思議，竟無剛健之氣。柔順的竹子像是早已習慣這城市。從根部吸上來的水分，也發出脂粉氣息。用另一種方式來形容，京都竹子像是琳派[1]畫師筆下的模樣。」
──〈京都日記〉，芥川龍之介，1918
1918年7月，《大阪每日新聞》連續兩週刊登了芥川龍之介的隨筆〈在京都〉，這篇文章後來改題為〈京都日記〉。這時候的芥川已經出版短篇小說集《羅生門》一年多了，八個月前新的短篇小說集《煙草與惡魔》也已發行。然而，芥川在橫須賀海軍機關學校的教書生活並不愉快，尤其因為行政事務非得把他一整天綁在學校裡不可，更讓他鬱悶難當。如果因此想出門去京都走走，也是一種很自然的選（逃）擇（避）。比較奇妙的是，兩個月後的秋天他曾透過友人協助，向慶應大學提出教職申請，並沒有得到正面回應，隔年三月就在《大阪每日新聞》力邀下，辭掉海軍機關學校的工作，成為簽約專屬作家，只需供稿，不必天天報到上班。《大阪每日新聞》成為新東家，何嘗不是一個有緣分的轉折！
〈京都日記〉有三段內容，分別是光悅寺、竹林和舞伎。和上一篇芥川寫青蓮院（未完）大異其趣，開篇的〈光悅寺〉滿滿芥川骨子裡追求藝術至上，對看不過去的「搞破壞」作為萬般挖苦的調調。光悅寺位於京都北區，金閣寺再往北，是一處能眺望鷹峰、鷲峰和天峰，以及東山的勝地。芥川毒舌力大開，行文才幾行，一個不停翻白眼、極力按捺滿心不快的高瘦男子躍然紙上。原來，光悅寺的竹林中，突兀地出現兩間小屋，而且其中一間還掛著大企業家大倉喜八郎題的匾額。芥川問帶領他前來的朋友、京都日本畫畫家小林雨郊，這是什麼（東東）？小林吿知，兩間茶室是光悅會[2]建的。芥川「瞬間覺得光悅會無聊透頂」。小林也很不以為然，他說建了這兩間茶室，原本能欣賞鷹峰、鷲峰相連的美景也跟著毀了，芥川完全同意，那些人還不如花力氣把雜樹林整理整理。
不久，住持對來到庫院裡的兩人，展示一幅繪有銀色桔梗和金色芒草的畫軸。芥川本來叨著根菸，板著一張臉，在觀賞畫軸之後，一顆心漸漸平靜，心情也舒朗了起來。哪知，住持接著又對小林說：「再過不久，我們還會再建一間茶室。」一得知這次是由個人名義捐獻的，芥川頓時無名火噴湧，心裡大發牢騷：「這麼想建茶室的話，怎麼不去買茶屋四郎次郎[3]的老宅邸，或是哪裡的麥田，想蓋多少就蓋多少呢？何況，到那時候，愛在茶室屋簷下掛滿一整排匾額和紅燈籠也隨他高興。這樣，我也不用大老遠地跑來光悅寺了。是吧，誰想來呢？」
簡單幾段描述，一個吹鬍子、瞪眼睛，顯然對「京都（的寺院）該是什麼樣子」自有主張的「怪胎」芥川龍之介，碰碰碰衝到你眼前來了！正因為這短短的文章，我也對光悅寺毫無興趣，這些年多次前往京都文學之旅，從未動過想去一探究竟的念頭。只不過，某些文章總是很妙哉，今年重讀兩次，反而興起一絲好奇心，說不定真的可以去瞧一瞧，見證芥川的執著呢。
在這篇〈京都日記〉中，讓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第二段「竹林」。芥川描寫一個下雨過後的夜晚，他搭人力車想回旅館，告訴車夫旅館名字，車夫卻茫然地停在馬路中央，動也不動。不久，車夫推開垂下的油桐紙，問他是不是在這一帶？芥川寫道：「靠燈籠的照明一瞧，前方是一片竹林，修竹盈千，綠影連綴，交疊的葉片冷冽，泛著濡濕的光澤。」芥川被這眼前美景震懾住了，連忙對車夫說，不是在這樣的田間，而是在巷子裡轉兩個彎，立刻就會到四條大橋了。沒想到車夫一臉驚訝，說這裡也是在四條附近。芥川要車夫去熱鬧一點的地方。當車再次往前走，下一個轉彎就到了歌舞練場，他不禁感到神奇。歌舞練場兩旁掛著點了火、畫著祇園糯米丸子串的紅燈籠。芥川恍然大悟，原來剛才的竹林是建仁寺！而那片深不見底的竹林，和這生氣蓬勃的花街竟然是兩兩相對的。
芥川比許多人都更迅捷地，以他的「銳眼慧心」洞悉了京都的秘密。他提醒旅人千萬不能大意，在當年，竹林總是出現在在熱鬧非常的市區裡，成為一道道界線。俗世的繁華之後，便是深幽隱密的竹林，然後再踏入俗世，再撞進竹林，嘗到「當頭棒喝」的滋味。芥川對京都竹子的欣賞，讓他寫下了這首俳句：
「裸根亦如春雨竹，蒼翠欲滴。」
2023年11月下旬某一天傍晚，我與文友K的京都之旅，從四條大橋來到祇園南側的花見小路。在這片仍保留多數舊町屋建築的小巷弄裡穿梭之後，宛如芥川所說，我們撞見了「建仁寺」，只不過早已不見迷幻場景般的竹林，反而是姿態各異、樹齡新舊的松樹群矗立境內各處。兩人沿著松林夾道的石板小路漫步、看雲，竟也流連了許久，雖然仍有些許遺憾，沒能體會竹林中迷路的奇幻夢境感，不過天上的雲可是祇園、建仁寺，處處來去自如，自由越界哩。
2.
「……本該去大阪的，卻在京都下了車，那是因為直木率先一言不發地下了火車。除了田中之外，芥川、菊池和我，在這次旅行出發的三天前，將旅行的安排全權交給了直木（當時我第一次認識植村宗一），所以這次行動，如果把我們比作羊的話，直木就是引導羊群的牧羊犬。」[4]
──《芥川龍之介》，宇野浩二，1953「站在街上，沒有燈罩的電燈呈現細長的螺旋棒刺眼地射進眼睛裡，特別是從附近那家鎰屋的二樓玻璃窗望出去的這家水果店（指八百卯），是寺町裡少數讓我覺得有趣的景象。」
──〈檸檬〉，梶井基次郎，1925
有資料可循的另一趟芥川龍之介京都之旅，是在1920年11月下旬。前一年，1919年3月芥川結婚，1920年3月長男比呂志出生，半年多後他和本段引言中的幾位友人同訪京都。隔年的3月，芥川以《大阪每日新聞》特派員身份前往中國，為期長達四個多月。這趟旅程讓他身心俱疲，導致多病纏身，成為在各方面往下坡走的關鍵成因。
事實上，1921年2月芥川還有另一趟關西行，只待了四天，正是為了商討3月赴中事宜而去的。根據這兩趟都受芥川之邀一同出遊的友人、小說家宇野浩二後來寫的《芥川龍之介》一書中，這麼描述第一趟他和芥川等文友的「京都市內13公里健行之旅」：
「（一行人）在濃霧籠罩的早晨，從京都七條車站前出發。芥川、菊池和我，也幾乎地都安靜地跟著始終默默無言地走在前頭的直木，一路經過了三十三間堂旁，朝著東山方向去……」
不久，他們進了東山公園的「草鞋屋」，享用招牌料理「蘿蔔風呂吹」。由於只是在煮熟的白蘿蔔上加味噌，即可大快朵頤。宇野對這家只在清晨營業、頗負盛名的店家留下了深刻印象。用完餐後，直木還是領頭走在眾人的最前面，默默地繼續前行。他們經過知恩院、南禪寺、聖護院，來到寺町通，就上了現在已經不存在的「鎰屋」二樓。這家和洋果子店的二樓是喫茶店，過了幾年後，梶井基次郎的短篇名作〈檸檬〉，也寫下從二樓玻璃窗望向八百卯水果店的獨特風景。
只是芥川這一行人到了這時已經累壞了，大家坐下來喝了杯茶，根本連開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只有直木在喝完茶之後，依舊獨自一人若無其事地走出鎰屋，又開始大步往前走。其他人拖著疲憊的雙腿，有的遠遠地落後，但直木毫不在意，仍然以同樣的步伐向前走。終於，當那座古色古香的七條車站建築逐漸映入眼簾，宇野浩二寫道：
「走在我身旁的芥川，用他那一貫帶著鼻音的低沉聲音說：
『……今天大概被迫走了將近兩里路吧。……你看，植村這個人真可以說是不死之身啊。』
就在這時，菊池突然從身後約一公尺的距離，慢吞吞地走了過來，說道：
『……我肚子餓了。』
他用的是自己慣有的高亢聲音，聽起來還帶著幾分可憐兮兮的味道。
芥川對我說：
『在這種時候還能訴說肚子餓，菊池寬，你可真是個猛士。』」
你看，這是多豪華璀璨的「群星會」陣容！多虧了宇野浩二的文章，我們有幸看見這幾位近、現代影響深遠的名家，他們的舉措、樣貌，甚至彷彿能聽見他們的聲音！話說回來，他們從清晨五點多出發，直到十點左右回到七條車站，經過粗略統計，大概走了13公里。以前的文人的腳力，還是不可小覷的。尤其是直木三十五，我感覺全新認識一位奇人，希望往後能多花些時間再深入了解他一些。
3.
「粟田口的青蓮院去的人不多，雖然是遊客不太去的地方，但隔扇畫和壁畫很不錯。夜晚也靜悄悄的，挺好的。」──芥川給室生犀星的信，1924
和泉鏡花、德田秋聲並稱「金澤三文豪」的室生犀星，是詩人，也是小說家。如果你去金澤，在兼六園旁，佔地極廣的金澤城跡公園內，「金澤三文豪」像就在丸之內不遠的道路邊。室生犀星，也是東京田端文士村的一員。而眾所皆知，位於東京北區的田端，正是因為芥川住在這裡而吸引了許多文士遷入，與原有的藝術圈住民串連，形成重要的文藝基地「田端文士村」。1918年正月一日，室生在一場詩會上認識了芥川龍之介，月底返鄉不久後結婚，3月在田端購置新居，從此與芥川兩人成為時常往來的知交。1923年，一場關東大地震造成嚴重災情，室生一家搬回金澤。1924年9月，以稱得上「京都達人」的芥川，為正打算走訪京都的室生犀星，給了一些建議。這封信裡寫著：
「金閣寺和銀閣寺務必一看。儘管兩座寺院的導覽會邊說明邊快速前進，但還是毫不客氣地慢慢遊覽比較好。門票有高低之分，高的那種會附上薄茶和點心，就算試一次也未嘗不失一種樂趣。東山那邊，本法寺（？）、高台寺都值得一看，這兩座寺院都在四條通南邊。」
芥川信裡提到的本法寺，後面多加了個問號，可能是記不得寺名。經過查詢，京都的本法寺不在東山那一帶，位於北邊的鞍馬口（又增加一處遊賞點）。除了對這間寺院的名號有所遲疑，芥川其他的提議都很乾脆俐落，不改快刀本色。好比寺院還推薦大德寺、相國寺、建仁寺，特別是建仁寺博物館所藏的青瓷。美食只推兩家：茶屋瓢亭和料亭伊勢長。他像一臉不屑的表情，跟室生說：「西洋料裡（難吃到）令人作嘔，不能吃。」哈哈。最有趣的是，芥川推薦室生一家賣針的店「Misuya」給他。這家具有400多年悠久歷史的老舖，連佛畫的刺繡都難不倒他們所生產的堅固耐用的針。現在，三條本家「Misuya」就位在京都市役所不遠處，是否各位看官也有興趣前往一探究竟？
下一次京都之旅，就把芥川推介的名所、好店，都走一遍吧。
NO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