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中途有小睡，那就不能叫做熬夜

文／島本和彥，譯／林艾書

休息也是提高效率的方法

雖然我老是這樣說，但意外的是，我從來沒有開過天窗。最驚險的一次，是我在德間書店的《月刊少年 Captain》連載時。原稿完成後才過了兩、三天，刊登那篇作品的雜誌就已經在書店上架了。那次我真的嚇了一大跳，也由衷的反省，覺得自己實在太對不起大家了。

這件事我也畫進了《元祖漫畫狂戰記》裡。當時明明截稿日已經迫在眉睫，我卻無論如何都想去參加小學館的謝恩會，最後還是去了。那位因此被我添了不少麻煩的編輯，看到那一回漫畫時，大概是百感交集吧。可是……我當時真的非常想去。

從謝恩會回來後，我當然立刻投入工作。工作室的助手一直都在趕工，我也一路熬夜畫到快完成，可是，那次真的太勉強了。編輯早上六點就要來拿原稿，結果到了五點左右，我的手已經完全不聽使喚。與其說是手動不了，不如說是腦袋已經睏到極限，只要一眨眼，隨時都可能睡著。

由於實在睏得受不了，所以我們把想得到的提神方法全都試了一遍。像是請人搔腋下，據說可以再撐三十分鐘；或把撒隆巴斯貼在眼皮上。總之，那時候凡是能想到的醒腦方法，我們全都用上了。

但當連搔腋下都只能再撐不到十分鐘時，我做了什麼事？我選擇了刻意去睡覺！不是趴在桌上瞇一下，而是乾脆躺上床睡。沒錯，就是刻意上床睡覺。

我交代助手：「十分鐘後一定要叫醒我。」

十分鐘後，助手過來叫我：「老師，十分鐘到了。」

結果我居然很清楚的回了一句：「去問黑澤。」

助手們頓時一陣騷動。「黑澤是誰？」、「我們認識這個人嗎？」結果，我最後睡了三十多分鐘。順帶一提，我也不知道黑澤到底是誰。

不過，那時候我可沒有什麼理性分析：「先睡一下，之後工作效率可能會比較好。」我根本沒想那麼多。那時候，我甚至當著助手的面說：「如果跪在編輯面前痛哭，就能換來十分鐘的睡眠，那我願意跪下來，一邊哭一邊求他。」我當時真的覺得，只要跪在編輯面前哭得夠慘，他應該就會讓我睡十分鐘。那時候我的腦袋早就累到不正常了。

當然，我心裡也知道，在那種狀態下，只要睡一下，工作效率一定會提高。但問題是，那個年代的漫畫家，是不允許自己睡覺的。

我曾看過松本零士老師寫過一句話：「如果中途有小睡，那就不能叫做熬夜。」正因為讀過這句話，所以深深被灌輸了一個觀念：「漫畫家的工作就是得這麼嚴苛。」

現在回想起來，我反而覺得，該小睡的時候，還是應該睡一下。

那次，也是我第一次親眼看到有人把排版好的對白文字，貼到還沒完成的原稿上。

以前漫畫的對白，都是把印好的文字直接貼到原稿紙上，這個步驟叫「照相排字」（按：利用照相排字機進行排字的傳統技術）。一般情況下，都是由編輯把原稿帶回出版社，指定對白的字體、大小，再由印刷公司把文字貼到原稿上。但那次實在來不及了，只好直接在我面前貼對白。

我的責任編輯雖然沒有埋怨我，但後來看到我在《元祖漫畫狂戰記》裡畫的那段情節時，還是輕描淡寫的補了一句話：「實際情況比你畫的還要嚴重。」接著又說：「這裡畫錯了，實際上的時間比這還要緊迫得多。」光是聽到這句話，就讓我至今想起來都覺得心驚。

前面我才寫了不要道歉之類的話，但站在人情世故的角度來說，確實有些時候是應該道歉的。對不起。

真正傷害信任的，是刻意隱瞞

當時，我的行程早就被漫畫工作塞得滿滿的，簡直就像在參加鐵人三項（按：包含游泳、自行車與跑步）。如果自行車那一項落後了，接下來的跑步怎麼可能還照原定計畫進行？從那一刻開始，整個行程就已經亂掉，之後只會一路延誤下去。

更何況，那時候我根本沒有安排休息日。事情就這樣一步步失控了，並不是我故意拖延開工，而是整個節奏早就變成了那樣。或許有人會說：「那就把其中一份工作推掉啊。」但問題是，我根本做不到。

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真的應該好好向編輯道歉。我也確實深刻反省過。說到底，要不是那場謝恩會……不，更正確的說，真正不對的是，我明明知道那天有謝恩會，卻沒有事先告訴編輯。如果是現在，我一定會把事情攤開來說，坦白向編輯道歉。但那時候，我選擇瞞著編輯，偷偷跑去參加謝恩會，這才是我真正做錯的地方。

當時我心想，只要最後能把進度追回來就沒問題。沒想到，最後撐不住的不是工作，而是我的體力。說真的，我一直覺得自己體力很好，所以多少有點太高估自己了。

不過，當漫畫家、畫了這麼多年，誰多少都會遇上一、兩次這種事情吧！現在回想起來，我甚至想打電話給當年的編輯，再向他好好道一次歉。

也正因如此，從那次之後，我都會盡量提早交稿。尤其是那家出版社的工作，我總是優先處理、提早完成。我一直努力彌補當年的過失，希望有一天，對方能夠覺得：「既然他後來都這麼努力了，那件事就不追究了。」

失去信任很容易，要重新贏回信任，大概要花上五倍的努力吧。就像有人說的：「違反一次截稿日，就得連續五次準時交稿，才能把信任補回來。」這可真是件苦差事啊……。

如果真的錯過了截稿日，就在下一份工作中把信任贏回來。與其道歉，不如用行動證明自己；沒必要和編輯玩那些沒有意義的心理戰。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逐漸不再採取超越極限的工作方式，轉而珍惜與家人相處的時間，生活也慢慢步入正軌，能夠在兼顧生活的狀態下持續創作漫畫。

本文摘自 《無法遵守截止日的生存祕笈》，原篇名為〈第四章　若真的來不及，怎麼應對〉，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