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伊森.傅羅姆》
文/于翎
「他是個好人,也是個可憐人,彷彿世界上所有的不幸都降臨在他的身上。」諸如此類的評價在你我的生活中或多或少都曾聽過,通常我們會對這樣的人深感同情,另一方面也納悶為什麼一個好人要受這麼多苦難。美國作家伊迪絲.華頓(Edith Wharton)所撰寫的《伊森.傅羅姆》,就是描寫這麼一位受盡苦難的好人,同時揭露此刻在我們眼前令人萬分同情的好人,是如何走到這個悲慘境地。
《伊森.傅羅姆》以主角伊森.傅羅姆的半生為故事主軸,之所以描繪其半生,是因為伊森的苦難尚未結束——他依然活著,卻活得如一具行屍走肉;他早已死去,那個曾經有愛有恨、會憤怒悲傷的伊森,早就葬送在將近二十四年前發生的意外中。此刻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是殘破不堪、空有軀殼的伊森,他滄桑衰老的面容和萎縮變形的身體暗示著曾經歷過巨變,他的孤絕與不完整著實引人好奇。作者以一位因為工作暫居在荒原村的工程師視角作為開端和收尾,其餘篇章則回溯至二十四年前,以說書人的角度娓娓道出當時身體健全、內心仍對未來抱有一絲期望的年輕伊森,是如何一步步地演變成今日讓人不忍卒睹的老伊森。
閱讀《伊森.傅羅姆》時,我時常想起「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這句話。初登場的老伊森總是拖著萎縮變形的右半邊身體,用吃力的腳步勉強行走,拮据的生活讓他更顯孤老,這樣的老伊森儼然是「老、病、窮」的最佳代言人。然而當作者開始陳述年輕的伊森時,我原本對老伊森的同情卻一點一點地抹滅。年輕的伊森仍是個眾人眼中的好人,也有著近乎冥頑不靈的老實個性。他的內心一直渴望自由的生活,想改變被禁錮在荒原村的日子,伊森這份想法的出發點沒錯,但他錯過了選擇的機會,如今的身份已不容許他追求自由。其實伊森和你我一樣只是個智慧有限的平凡人,他所渴求的也只是另一種更輕鬆自在的人生。在旁人看來,伊森是被家人的疾病與貧困的環境剝削、磨耗,最終墜入無可回天的悲慘結局,或許事實也是如此,但我認為伊森的不幸有一半始於他的懦弱。
作者花了許多篇幅描繪伊森的內心世界和現實生活的巨大落差,伊森被形塑成落入網羅的蝴蝶,無論如何勉力地拍動翅膀仍無法掙脫束縛與困境。編織這面網羅的,起初是他遭逢意外而病倒的父親,後來是他那精神出狀況的母親。此刻他迎來住在隔壁村的表妹賽娜,幫忙照顧久病體虛的母親。賽娜的出現讓他有種如沐陽春的感覺,於是他用婚姻關係留下這屢陽光,卻發現婚後的賽娜越來越陰沉、充滿怨憤,頓時湧現錯付終生的懊悔感。多年後,同樣深受疾病折磨的賽娜,收留了舉目無親的表妹瑪蒂。在伊森眼中,瑪蒂比當年的賽娜更陽光、更美好。他和瑪蒂始終保持著曖昧不清的距離,從兩人的眼神交流、默契十足的搭話,每一個細節都能感受到兩人對彼此的好感,卻因為道德規範而僅止於幻想。
作者將書寫重心放在伊森的心境變化上,但我閱讀時的感受卻是更貼近賽娜。本書最為精彩之處,其實不在於情節轉折的安排,而是作者將伊森、賽娜、瑪蒂三人皆心知肚明卻誰也不說破的三角關係,以一種無聲勝有聲、處處充滿暗示的筆法精心堆砌。特別是如鬼魅般如影隨形地存在著的賽娜,讓心裡有鬼的伊森和瑪蒂在曖昧互動時,仍無法忽略不可改變的事實——伊森是賽娜的丈夫。這段三角關係的結局造就了殘破不堪、身心俱損的老伊森,故事的最終尾聲更是對伊森的渴望給予最大的反諷——伊森始終將得到救贖的希望放在外來者身上,卻忽略了被他寄予厚望、被他索求的人,也只是個同樣期盼擁有平凡幸福生活的普通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