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離群索書】禁忌年代裡作品中的細微處，都是密碼：《陳澄波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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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聽說丹．布朗又有新作，上一部作品《起源》已是七年餘前，距狂銷的《達文西密碼》也超過二十年了。
《達文西密碼》說有多紅就有多紅，以致2018年台灣歷史長篇小說《陳澄波密碼》出版後，自然令人聯想到《達文西密碼》。不過兩者內容、主題、風格完全不同。兩相比較，當然會大失所望。這書沒有牽涉到宗教秘密，也沒有謀殺案，但它真的在推理，只是推的不是兇手是誰的理；它真的有密碼，但這密碼是畫作的密碼，是畫家在作品中暗藏的旨意。
畫裡面有密碼，不是陳澄波的專利，很多畫都被認為有密碼暗藏，《解謎世界名畫》《名畫的密碼》《藏在名畫裡的秘密》等書，都在講畫作裡隱含的訊息。
柯宗明的《陳澄波密碼》，不負密碼之名，小說始於謎團，整部故事是個解謎的過程──畫作沒有簽名之謎，畫家成為禁忌之謎，畫作暗藏寓意之謎。
何以成為禁忌？步步追索後真相漸漸大白，一切答案圍繞在陳澄波的普羅思想，包括後來於二二八罹難的原因。陳澄波的左派思想與人道關懷貫串全書。
那時候的年輕人，被社會主義的公義理想所感動，是很常見的事，許多藝術創作者服膺普羅藝術的理念。畫家對社會的關懷，便表現於畫作主題，以社會寫實、普羅大眾為主旨素材。
紅色思想是禁忌，不敢公開，卻在個人行為留下些許記號，例如留長頭髮。陳澄波留著齊耳長髮，頭髮全部往後梳，不瞭解的人以為他想模仿歐洲的藝術家，實則跟社會主義有關，因為這是馬克斯的髮型，以留同款髮式向偶像致意。除了陳澄波，李石樵也留這樣子的髮型，小小的髮型也有文章，不敢公開左翼想法，只在小地方留下印記，這可以歸為信仰的密碼吧？
左派畫家，有時候會在畫裡塗上大面積的紅色，這也是一種象徵意義，一種密碼。
那麼陳澄波作品裡有什麼隱密的象徵？他的畫中有很多錯誤技法，受過學院專業訓練的人不可能犯下這種錯誤，想必是故意的，畫作背後有主觀的意念，是故意暗藏的密碼，有待破解。
整部小說主要以對話構成，訪者與陳澄波當年友人、學生或家人對談。前面三分之一，畫家身分尚不清楚，受訪者又欲言又止，神秘兮兮，因此，陳澄波其人其事其時代，像一片片拼圖，資訊一點一點釋放出來，讀起來稍嫌冗煩，直到引出人二特務，才出現緊張感。
或許現今我們已知陳澄波的生平背景，少了懸疑感。但小說背景是1984年，陳澄波還是個禁忌的名字。對，1984年，不過故事和喬治．歐威爾小說《一九八四》沒什麼關係，就只是民國73年。
那是什麼樣的時代呢？尚未解嚴，但已漸漸鬆綁，黨外運動風起雲湧，黨外雜誌出刊被查禁前仆後繼，對此，老一輩朋友回憶猶存，但年輕讀者可能不詳。柯宗明是劇作家。寫小說不脫戲劇感，故事開頭即以時光抽屜的概念出場，巧妙的把近二十年台灣的大小事拼貼出來，然後定格在民國73年，也就是畫家阿政與記者方燕這對情侶，在這期間為了神祕畫作，訪問美術界人士，就這樣帶出一部長篇小說，一個充滿禁忌的時代。
畫家阿政與記者方燕是小說敘事路徑帶路者，他們個人與之間不重要也被略隱，重要的是，一是畫家，交代美術本身事宜，一是記者，傳遞政治訊息，分進合擊，推動故事。
藝術類的歷史小說不好寫，一方面要兼顧某個斷代的事蹟人物，有歷史活動的時間和空間要表現，還有藝術本身的主題，不管這藝術家是攝影家如《南光》的鄧南光，或者《陳澄波密碼》的畫家陳澄波。
《陳澄波密碼》有兩個時間軸線，除了1984年阿政的訪談，交錯的是陳澄波活躍的舊時代。其中幾段合理虛構了藝文界朋友的思想交會、立場辯論，許多文學、美術史上燦爛的名字，陳澄波、李石樵、王白淵、林玉山、陳植棋，游彌堅 、楊逵、呂赫若、張文環⋯⋯都在這裡登場。這些藝術辯證增加了小說的思想深度。
小說寫道，每個受訪者談及陳澄波話題時，都欲言又止，似乎有隱情苦衷不便相告，直到訪問到他的兒女陳重光、陳碧女。陳碧女這段話說得好：「這麼多年來這段往事一直被塵封著，不只我阿爸的畫作被塵封，連我們家屬的心靈也被塵封了。」
被塵封的豈只是家屬的心靈，整個台灣人的心情都被塵封，在戒嚴時代。本書以小說手法寫出那一段被塵封的風塵往事，令人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