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傷痛總是潛伏在日常中──讀吉田修一《陽光小姐》
文/黃詩詠
近年來因為電影《國寶》的關係,臺灣觀眾與讀者對於吉田修一(1968-)這個名字大概不陌生。作為喜愛吉田修一作品的讀者,我想推薦閱讀的是,有別於《國寶》的沉重筆調,以輕盈筆觸承載時代之重的小說《陽光小姐》。
《陽光小姐》透過在主要人物和樂京子家中協助整理舊物的工讀生岡田一心的視角,描繪和樂京子作為一代日本傳奇電影女星,如何跟隨戰後社會的脈動,先透過國內幾部電影的拍攝成名後,獲邀前往美國好萊塢發展,又在電視劇興起後,回國轉戰小螢幕的半生從影經歷。
小說表面上描繪的是京子作為女演員曾經有過的輝煌。事實上,吉田修一是藉由京子看似光鮮亮麗的人生,凸顯那些隱藏在陽光背後的陰影──包括京子從長崎原爆的傷害中存活下來,以及在失去重要的人以後的傷痕敘事。
傷痛的延續
在小說中,除了京子有過失去摯友的經歷外,一心則是在很小的時候便失去妹妹。這種失去重要之人的痛苦,便以延續的型態,潛伏在兩人的日常生活中。
根據與創傷有關的相關研究,我們可以注意到:「心創生還者不是與昔日記憶共存,而是存活在一個不能完結、沒有終結、無由收束的事件之中。對生還者而言,心創在現存的情境中不斷持續下去。」 因此,即便妹妹一愛在九歲時便因病離世,如今二十多歲的一心與他的父親仍沒能走出失去重要之人的傷痛。
一心曾在偶然的情況下讀到父親的日記,他發現父親在一愛死後長達一年的時間裡,都在日記的最後一句寫著自己「好寂寞」。逝者帶走了生者對於「活著」與「愛著」的感知,生者卻也不斷透過逝者在生前留下的話,重省活著的意義與生命的重量。
一愛在生命的最後留給一心的話是:「哥哥千萬不要覺得我很可憐喔。一愛雖然比大家都先死,但是再也沒有別的小女孩像我一樣幸福了。」 自覺是幸福之人的一愛,雖嘗試以此帶給家人安慰,終仍因其年紀輕輕便離世的宿命,讓被留下的家人們活在不幸中。
某次,當一心和京子吐露失去重要之人的痛苦時,京子溫柔地將手放在一心的胸口,並告訴他:「這裡啊,有個叫作膻中的穴道,寂寞難當的時候,就這樣按住這裡。」 當一心依照京子的指導,按著膻中穴,慢慢調整自己的呼吸時,他才意識到,或許自己和父親一樣,在失去一愛後一直很寂寞,卻假裝沒有發現自己的寂寞。
向失去的人學習人生
京子和一心一樣,同樣是在失去重要的人後,仍努力活下去的人。1945年8月9日,京子和摯友林佳乃子一同身處在長崎原爆的災難現場。她們雖從煉獄般的災難中存活下來,佳乃子卻因此罹患原爆症,當時已出道的京子則被永遠烙印上了原爆倖存者的身分。
「陽光小姐」便是京子前往美國發展時,電影公司替她取的稱號。乍看之下,陽光小姐展現的是京子努力從原爆的傷害與恐懼中走出的光明形象,事實上,它連結到的卻是美國人對於京子從原爆中倖存的側目與揶揄。某次,當主持人以陽光小姐這個稱號邀請京子出場時,刻意用「像遇到傳染病患者般退後一步」的反應,意圖揶揄並打擊她,台下觀眾對於公然的傷害同樣以玩笑置之。這樣的恥辱與不甘讓京子下定決心,即使再抗拒陽光小姐這個稱號,她將不再逃避曾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過去:「這就是我,我要抬頭挺胸地活著。」
京子原先抗拒陽光小姐這個稱號的原因正在於其所連結到的「被害者」形象。然而因原爆症病逝的佳乃子在生前留給京子的話卻是:「我才二十八歲呢。這麼早就死了,大家一定會覺得我很可憐吧。可是,妳別這麼想喔。妳要想,我的人生很幸福。我又不是生來當原爆倖存者的,對吧?」 無論是一愛或是佳乃子,皆未埋怨自己過於年輕便被迫走向死亡的宿命,並透過自己的求生意志,走出被害者的身分,以此安慰被留下的人。
傷痛總是潛伏在日常中
不願提起不代表不再想起,相反地,京子曾提到自己睡不著時「想的都是死去的人」。 對京子而言,自己僅是因一連串的機緣,代替比自己漂亮的佳乃子走上明星之路。因此她總認為自己是以佳乃子的身分代替她活著。透過一心的詢問,我們可以觀察到,京子先前對佳乃子絕口不提的原因在於,她認為一旦自己將往事說出口,佳乃子就會變成影子:「無論如何都會變成那樣。而她並不希望那樣。」京子和佳乃子彼此就像光與影。事件過後,佳乃子的光黯淡了,京子則連同佳乃子的份一同發光。
吉田修一透過京子與一心兩個角色,呈現個人在面對倖存、失去摯友、家人,甚至是失戀的傷痛。面對失去與倖存之痛,吉田修一給予的解方是──在寂寞的時刻,摀熱雙手後,為自己按壓最靠近心臟的那個穴道,以此釋放那些被壓抑的情感與思念。吉田修一除了透過書寫為倖存者傳遞從沒有終結的創傷覺知中走出的希望外,也透過兩位角色的相遇,召喚出日本社會自二戰以來,對各種暴力事件的無法遺忘。藉著「試著慢慢呼吸」,嘗試撫平與面對那些潛伏在集體潛意識中,不斷在某些時刻伺機而出的寂寞與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