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試圖讓自己成為湖——專訪《湖畔的女人們》作者吉田修一
文/吉田修一;譯/木馬文化;筆訪/愛麗絲
「海是被人觀看的,而湖卻是在觀看他人。」吉田修一對湖有這樣的印象,這是《湖畔的女人們》故事發想的起點——湖面彷彿鏡面,倒映湖畔發生的案件、生活在該處的男人與女人。首先,場景浮現出來,生活在那裡的人浮現出來,「那些人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是在笑?還是在哭?還是在生氣?」往下探尋原因時,故事隨之誕生。創作時沒有特定儀式,吉田修一的靈感,與其說是從外部搜集而來,不如說是不斷地與當下內心的某事或物對話,腦海中便逐漸浮現故事景象。
吉田修一作品橫跨多元類型,此次新作《湖畔的女人們》由一宗琵琶湖畔療養中心的命案開始,刑警圭介與療養中心照服員佳代隨著查案過程、突如其來的事故而有了交集,兩人關係後因彼此交互影響逐漸扭曲,而循線追查命案的記者池田,竟發現命喪療養中心的百歲長者,有著不為人知的過往。在從前舊滿洲國的哈爾濱,在琵琶湖看似平靜無波的湖面下,善惡人性的糾纏輪番上演。
我試圖讓自己成為湖
在《湖畔的女人們》田野調查期間,吉田修一除閱讀舊滿洲相關書籍、NHK 紀錄片節目,更實地走訪中國東北幾座城市。「當時就存在的代表性建築『大和飯店』已改易名稱,如今仍然在營業。這使我能在現代繁榮的城市景象和當時的風景間找到連結,這成為作品的核心和深度。」
吉田修一為何選擇將《湖畔的女人們》故事舞台設定在滋賀縣的琵琶湖?「琵琶湖是我敬愛的作家川端康成的作品《湖》的舞台,那個世界觀等於是琵琶湖。」吉田修一曾多次造訪琵琶湖,與其說是為了做田調,不如說是為了尋找川端康城筆下琵琶湖的採訪之旅。
對吉田修一來說,旅行是一個人與世界對峙的經歷,身處陌生土地,獨自面對世界的經歷一向對其創作產生巨大影響。譬如以臺灣為背景的《路》,正是他邂逅臺灣、愛上臺灣後創作出的作品。《湖畔的女人們》描繪的最後場景,則是琵琶湖之旅中吉田修一印象最深刻的黎明湖畔。凌晨四點起床,吉田修一站在漆黑的湖畔,心情激動地期待眼前即將出現的景色,「我等待著朝霞,更等待著從眼前湖面升起的故事,這是我之前從未經歷過的取材經驗。」
望著湖面,想著故事,而吉田修一更試圖讓自己也成為湖,觀看他人,「無論發生什麼,都要直視、目睹故事角色所經歷的一切。」拉開距離,才能客觀寫下故事,吉田修一指出,自己並未對故事角色產生共鳴或同情之類的情感,「勿寧說,我也擔心是否會像他們一般被湖所吞噬,而盡量保持距離。」
服從是對抗恐懼,也是渴望自由
《湖畔的女人們》所有人物中,吉田修一最先構思出的是照服員豊田佳代。八歲喪母的佳代原與祖母、父親同住,祖母過世、父親遷出與伴侶同居後,佳代形同獨居。過往她經友人介紹認識男友國枝。然而,兩人相處模式卻讓佳代友人評為「他根本就不關心妳嘛」,佳代卻始終處於關係中的弱勢,直到療養中心發生命案後,刑警圭介走入佳代生活,在原本的平衡與失衡中,重塑另一種荒誕而扭曲的關係。
佳代聽命服從於圭介時,也開始反抗國枝,吉田修一透過故事中兩人略帶異常 SM 的性行為,闡述微妙的心理狀態,「我認為人在被剝奪自由時會選擇服從。如果將自由定義為不感到恐懼的狀態,那麼恐懼根植人心時,服從心態便會產生。從這個意義來說,服從可能是一種對抗恐懼的手段,也是一種渴望自由的心態。」
而吉田修一也指出,佳代、圭介與國枝皆有各自的弱點,這三人的關係,正是彼此弱點相互對立、碰撞時產生的化學反應。這點也適用其餘書中人物——所有人的弱點共同塑造了歷史、事件和故事。「我認為《湖畔的女人們》是一部描寫人類弱點的故事,每個登場人物都背負著各自的弱點。」
這樣的故事,想帶給讀者的是什麼呢?吉田修一笑稱這是道難題,「就《湖畔的女人們》而言,我想表現的是世界的美好。」雖然從小說的怪誕內容來看,恰巧與吉田修一所言完全相反,「但若讀者能從中感受到無論發生什麼事,這世界依舊是美好的,我會很高興。」吉田修一說道。故事一如湖泊,靜謐映照著湖畔邊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