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番外篇九:茨木市宮本輝文學館、大阪鶴町、京都詩仙堂、一乘寺惠文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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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惟自由與潔癖,乃青春之特權。」
──宮本輝文學館設立10週年特展主題,2015「往者已矣,過去的事情不復可追。但是過去依然存在,它成就了今天的自己。相信你和我也已經意識到『現在』存在於過去和未來之間。」
──《錦繡》,2004
2015年6月上旬,我的一人旅來到大阪難波。這是一趟近百分百的大阪宮本輝文學之旅。就在這個時間點的下個月,我所翻譯的《幻之光》繁體中文版即將上市,而一整年的伏案工作中,我有無數個衝動,想立刻整裝朝大阪奔來。當我第一個晚上辦理入住後,信步來到附近一家我想宮本輝也會光顧的「關東煮」小店,點了一杯兑水燒酒,嚐著燉得熟透的蘿蔔時,不禁回想起這長達30多年的迢迢大阪之路。
1992年我曾因公出差來到大阪,留下的印象是「噢,這是高級版的台中」(無不敬之意)。畢竟當時還很年輕,更加嚮往時尚、先進的東京,而此後的公事差旅也全部集中在東京的各大出版社洽公,以及半天的空檔參觀美術館、博物館等。我會對大阪發生興趣,是在讀了宮本輝的《川的三部作:泥河・螢川・道頓崛川》之後,那已經是2005年了。2006年我接手麥田出版管理職,重新出版了宮本輝作品中我最喜愛的《錦繡》,並曾幾度思考是否繼續簽下《流轉之海》四部曲之後的新作,但最終抱憾未能如願。


2014年我受邀擔任青空文化的出版顧問,並接下宮本輝《幻之光》的繁體中文版翻譯工作。這個緣份早在1989年聽陳明章的《抓狂歌》、1990年聽《下午的一齣戲》,以及2000年前後,或是在金馬觀摩影展,或是在哪個場合,觀賞了是枝裕和導演、陳明章配樂的改編電影《幻之光》,深深為那部沉靜而哀傷的電影眩惑,腦中不時竄出黑白色調的海面光點畫面,以及片斷的音樂小節。2005年,陳明章的《幻之光》配樂CD面世,而這時,我又重新再看了一次電影,才恍然驚覺,原來主演《庶務二課》的江角真紀子,竟是《幻之光》電影中的女主人公「由美子」!


大阪一人旅的第二天,我直奔茨木市追手門學院大學,宮本輝的母校,大學附設的圖書館內設有「宮本輝文學館」。進了校門,先穿過空無一人、鋪著草坪的運動場,來到6號館,爬上階梯後,就看到一大片落地玻璃門,門上貼著宮本輝作品的摘句。我走近一看,有《錦繡》的「往者已矣,過去的事情不復可追」,《五千次生死(輪迴)》的「當他走了相當長的一段路,隱沒在黑暗中時,如豆粒般大小的光芒,漸漸變亮並朝這邊逼近過來」⋯⋯。推開側邊的小門進去後,一個約四十多坪的空間裡前半部展示著幾座書架,收集得很齊備的宮本輝日本語、海外版作品、評論集和全集等陳列在書架和平台上。設立十週年紀念展的主題是「致青春時代的各位」,Slogan很酷:「惟自由與潔癖,乃青春之特權」。我在裡頭看到《錦繡》的手稿,激動得要高呼「萬歲」了!直到今天,我還清晰地記得自己獨坐在大學的餐廳裡,望著幾名清純的大學生匆忙進進出出,想像宮本輝的大學生時代會是什麼樣子呢?那個天氣陰的午後。



2.
「蘭多去世已經五年多了。我會知道這件事,是因為很偶然地在人潮洶湧的大阪車站遇見了松岡,聽他說起的。」
──《幻之光》之〈蝙蝠〉,2015「堂島川與土佐堀川匯流為一後,改稱『安治川』,注入大阪灣。川與川銜接處間有三座橋,分別是昭和橋、端建藏橋與舟津橋。」
──《泥河・螢川》之〈泥河〉,2005
大阪一共有幾座橋?2014年6月才第三次京阪行的我(前兩次是公務和員旅),體驗了由家人規劃的第一個行程便是搭乘水上巴士環行大阪城周邊景點。沿著大川(舊淀川)的兩岸,滿佈著近在咫尺的高樓大廈和古洋風建築物,我對能看見「日本經濟新聞社」、「天滿橋站」、「中之島」、「難波橋」頭的獅子坐像大表驚奇,不僅喚起讀宮本輝作品的印象,也對大阪被稱為「水都」、號稱「八百八橋」有了深刻的體感。一年後,2015年初夏這趟《幻之光》文學之旅的第二天,我跑到了淀川注入大阪灣,大阪港的附近。



《幻之光》收錄了宮本輝早期的四篇短篇小說,若依發表順序,先是〈夜櫻〉,而後為〈幻之光〉、〈蝙蝠〉、〈臥鋪列車〉,都是1978年內發表的作品。我本來就酷愛短篇小說,這四篇以「失去」為主題的作品,在翻譯的過程中如銘刻一樣,某些字句、許多影像,熨燙在我內裡。其中〈蝙蝠〉更是神秘、難測、如謎。或許是因為年輕男子躁動的心,直接連結到《泥河・螢川》的意象吧。〈蝙蝠〉中,已經三十出頭有了妻小的男子耕助,在得知高中學同學蘭多的死訊後當天,和外遇對象洋子見面,洋子堅持前往京都一乘寺附近的詩仙堂。而在詩仙堂外頭等候戀人許久的耕助,想起了和蘭多去到大阪港口的那一天。

炎熱的暑氣中,我站在堂島川的上船津橋和土佐堀川的湊橋交會口,過馬路走過高架道路下方,來到《泥河》一開場,木津川上的昭和橋,再走到端健藏橋、船津橋去。從這裡不遠處,我將搭公車前往〈蝙蝠〉中的場景──大正區鶴町3丁目。



「直到現在我都還不明白,當初為什麼會想跟蘭多去一個連去都沒去過的地方,那時候究竟是怎樣的心情呢?是出於對蘭多莫名的好感?還是對照片上那個美麗少女產生了興趣?」
耕助和蘭多在學校裡其實八竿子打不著關係。一臉酷相、老成威嚴的蘭多常被老師盯上,打架本領高強,但不欺負弱小,同學都喜歡這位時常缺課的不良少年。不知為何,蘭多似乎很喜歡學業和操行都很普通的耕助,時常親熱地笑喊「康助、康助」,但耕助也並沒有因此特別親近他。他們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可是,就在某個暑假過後不久的炎熱週六,蘭多在下課後等車的國鐵車站招手找他,給他看一張照片,要他陪他去「鶴町3丁目」找照片上的可愛女孩。他們一路坐著劇烈搖晃的巴士,在終點站「大運橋」下車。耕助感覺被拉到「髒兮兮的市區以外」來了。
「感覺很恐怖的地方啊。」
「真的,簡直就像鬼城。」
「你見到那個女生之後要做什麼?」

我則一路搭著乾淨的市區巴士,經過安靜、平凡、彷彿留住舊時代氛圍的街道和住屋,忽而想起先前查到的資料,這一帶在二戰後湧入了大量的沖繩人,有「小沖繩」之稱,也曾是韓國人貧民區,卻在幾次大火後重建而有了新樣貌。我在「鶴町3丁目」下車,走到最底部靠大阪港附近,那裡一片接一片的大塊空地,只見「IKEA」三角形招牌豎立在貌似停車場建物上,此外渺無人跡,很偶爾才有大型客運和貨運車呼嘯而過。我想找小說中蘭多消失了一段時間的堤防,走進兩層樓並排的巷弄內,但一無所獲。沒關係。我看到了似乎還留下痕跡的荒涼感。鐵網後的河岸草地、蜿蜒的河面、大弧度的高架橋,形成寂寥的景象。

3.
「落葉在暮色中狂舞。似乎一陣大風正在詩仙堂院子裡盤旋,些許落葉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地飛舞著。有好一陣子,我注視著那暗色葉子縱橫交錯的情景。那在晚秋的暮色中交錯飛舞的落葉,一如十多年前的蝙蝠。」
──〈蝙蝠〉「也許正是一直對著你的背影說話,讓險些頹靡不起的我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幻之光〉
對於耕助來說,洋子算是什麼?洋子很想知道。(讀者也是)。耕助和洋子私下交往整整兩年了,洋子29歲,單身,有過情人,相親過幾次沒有結果。洋子在往京都的電車上,對耕助說,她父親似乎已決定要把為女兒找的男人收為養子,和洋子結婚,並繼承家業。耕助的回答一副事不關己的口氣。洋子報以曖昧的笑容,這一天來她都這副態度。計程車上,一心只想直奔旅館的耕助和另有心思的洋子,對於要先去哪裡,各有一番內心和言語上的拉鋸。他們最終先去了耕助想去的地方。耕助說,那正是洋子想要他這麼做的。
從這裡之後,宮本輝細細寫了蘭多和耕助,在鶴町3丁目那天的下午和傍晚,兩人經歷的成長與破滅。(什麼成長?什麼破滅?)後來,耕助一個人衝過空地,跑向大運橋,搭上巴士離開了「提防上頭空曠、髒污陰暗的天空」。那天之後,蘭多再也沒有到學校露過面了。耕助不知道往後蘭多過著怎樣的人生。(那耕助自己,又過著怎樣的人生呢?)

在旅館裡,要離開前,耕助跟洋子說起他有個朋友叫蘭多,當說到今天得知他死訊時,聽到了每一到京都稍微僻靜的地方,都會聽到的「類似卻不明所以的嘈雜聲」。他們要不要分手呢?兩人說著不明所以的話。
「我和洋子出了旅館,走在天色遲遲還沒暗下來、往詩仙堂的路上。」只有洋子進庭園參觀,耕助留下外面等她。
2023年10月下旬,文學小隊成員YL、WT和我,在一趟長長的旅程最後一天下午,將近黃昏時,從奈良趕到了詩仙堂。該怎麼形容第一次踏進這座庭園時的驚艷呢?儘管園裡園外的植物都還沒有完全轉紅轉黃,但坐在名為「凹凸窠」的建築物「詩仙堂」檐廊上那一瞬間,周圍唯有錯落有致的庭樹和枯山水,一切雜緒都化為煙塵消失無蹤,「我」在也不在。不知多久後回過神來,和YL、WT一起下到院子裡,才明白往下傾斜,隨地形起伏而建的「凹凸窠」的意涵。三人趿著園方提供的拖鞋,在忽然出現的小段石階上來來回回、上上下下,駐足觀賞池塘裡游動的鯉魚、碎石路邊的小花,以及襯著碧藍天空的巨木,定定地望進穹蒼深處,心身俱忘。


三人再次進到詩仙堂內,瀏覽室內的書、畫掛軸,一幅題為「間不容髮」,我不禁陷入沉思,在此悠緩如詩如畫之境,為什麼出現這麼迫切的「警鐘」呢?轉頭卻看到一幀照片裡的兩張熟悉臉孔。原來,英國的查爾斯三世還在皇太子時代,曾偕黛安娜王妃,來訪詩仙堂。那是1986年的事了。三人逗留到閉園時間到了,才慢吞吞地從側門出口走出來,又特地繞到小小的正門旁、靠劍聖宮本武藏決鬥前祈願的「八大神社」前,那株高聳入雲的大樹下。


「這裡也許就是那個耕助看見『蝙蝠』的地方吧?」我說。
「是真的蝙蝠嗎?」不知是YL或WT問。
你說呢?
我也懷著疑問和茫然,思索耕助和洋子後來會怎麼樣呢?三人經過一間叫做「不在場證明」(Alibi Books)的獨立書店,我無條件淪陷了,之後又慢慢散步到「惠文堂」。不用說,這次淪陷得更徹底。「淪陷」和「失去」不可分。耕助和洋子都曾淪陷,也都逐漸失去了什麼。文學家寫人們(包括他自己)因失去了什麼而停住了腳步,可是他們還會再繼續往前走,淪陷在某個地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