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生渴求認可:男人心底未曾說出的祕密
Photo Credit: Pixabay

終生渴求認可:男人心底未曾說出的祕密

文/詹姆斯.霍利斯;譯/黃春華

所有的心靈意像(imagos,譯注:根據《榮格心理學辭典》〔楓樹林出版〕,意像一詞是榮格在一九一一-一九一二年間提出的術語,當「意像 imago」代替「意象 image」使用時,是為了強調該意象是主觀產生的,特別是跟他人有關的意象)都具有雙面性(two-sided)。如果一個意像具有深度,它必定會表現出該現實的雙重特徵。承認並維持對立面的張力,是榮格心理學的一個基本信念。單面性(one-sidedness)會導致扭曲、變態和精神官能症。因此,以母親原型為例,它表現了自然力量的雙重面向,也就是:「給予」和「取走」。大母神(Great Mother)代表一股具有雙重面向的生命力,既孕育也摧毀、既滋養也消滅。詩人狄倫.湯瑪斯用一句話簡潔表達了這股力量的雙面性:「使綠色莖管綻放出花朵的那股力量……是我的毀滅者。」1

所以,父親原型也具有雙面性。父親賦予生命、光明、能量──難怪他在歷史上始終與太陽連結在一起。但父親也同樣會把人摧毀、使人枯萎、將人擊碎。在尚未使用文字的時代,人類的心智頭腦將太陽這個意象看作能量中心,是生命活力的根本,因而發展出「父神」(God the Father)這樣的概念,他為陰性地球注入能量,使其受精、繁衍生息。父權體制以父神崇拜取代了母神崇拜。(基督頭上的光環,也是來自「太陽父親」的光環,而與母性神祇相關聯的蛇,則在創世記中被新崛起的父權體制所唾棄)。如果父親經驗是正向積極的,孩子就會經驗到力量、支持,他自身內在的潛能資源會被激發,而且能學到如何在外在世界立足。如果父親經驗是負面的,孩子脆弱的心靈會遭受重創。

以現代比喻來說,孩子的心靈是一組潛能的集合,一個由父母親的肯定與示範來塑造的資料庫。透過母親,他可能會經驗到世界是一個充滿滋養與保護的環境。從父親那裡,他可以獲得進入世界,以及為自己的生命奮鬥的力量。當然,母親也能幫助他獲得力量,父親也可以帶給他滋養,但在原型層次上,他們各自扮演著特定角色。母親也可能啟動他的母親情結,這必須被轉化和超越,否則他會停留在幼稚和依賴狀態。他必須離開母親的世界,進入父親長輩們的國度。所有神話都是兩大神話主題的某種變體和詮釋。一個是大母神(Great Mother)神話,談的是生命的大循環、死亡與重生的主題、永恆無盡的輪迴。另一個是大父神(Sky Father)神話,談的是追尋的旅程,從天真無知到經驗智慧、從黑暗到光明、從家園到世界。這兩種神話循環,都必須被完整經歷。

如果父母親未能在孩子身上充分塑造「父母親意像」(parental imagos),孩子一生都會背負這種缺憾。他會渴求他所缺失的東西,就像一個人缺乏某種維生素,他就會渴望想吃某種食物。他會無意識中透過別人來尋找自己心靈裡的沉睡能量。比如,他可能會把養育者的角色強加在妻子身上,如果妻子無法像母親那樣照顧他,他就會生氣,僅管在意識層面上他可能不希望她這樣做。或者,他可能會犧牲自己的人生而去成全另一個男人的事業,無意識地尋找缺失的父親形象。他可能因父親未能盡到父職而覺得憤怒,或因為社會中缺少「文化的父親形象」而感到不滿,或者,他可能對失去父親懷抱著不為人知的深沉悲痛。

在前兩章,我們花了相當多篇幅在探討母親情結對男人生命的深遠影響,我們也必須承認,當父親意像(father imago)未被充分啟動時,這股母親力量會變得更強大、更具主導力。除此之外,父親必須要成為「父、母、孩子」這個三角關係中的第三個支點。如果父親不見了(無論是字面意義上的、還是心理上的),母親的影響力量就會失去平衡。或者,假如父親過度受到他本身母親情結的影響,他會變成一個殘暴、壓迫的父親,變成家中權力的掌控者,同樣無法為孩子樹立一種健康的、與女性和睦相處的榜樣,而這種和諧關係,正是孩子需要透過親眼目睹來學習的。傳統「父親至上」的家庭模式太過單一、偏頗、不健康。事實上,我們當中很少有人能在成長過程中,看到自己的父母親彼此平等相待、相互支持和互補。這種民主的相處方式,例子實在太少了。

在《尋找我們的父親》(Finding Our Fathers)一書中,薩姆.奧舍森(Sam Osherson)引述了一項大規模研究,研究顯示,只有百分之十七的美國男性與他們的父親保有正向積極的關係。大部分的案例都是父親已經過世、離婚、失聯、患有精神疾病或情感缺席。2這項驚人的統計數據,如果真的接近事實,那表示,自然界中的一項關鍵平衡已經失去,而且造成了某種重大的悲劇性後果。確實,羅勃.布萊(Robert Bly)就曾斷言,自工業革命以來,父子關係是所有關係形態中受創最深的。3

因此,困擾著男性靈魂的第七個巨大祕密就是:每個男人心中都對自己的父親和部族父輩抱有一種很深的渴望。

當父親和兒子不再一起於田間勞動、不再共同經營小生意,當全家離開故鄉、搬遷到有工作機會的大城市,當父親離開家,到工廠和辦公室上班,兒子就被拋下來了。不再共同分擔辛勞,不再有技藝的傳承,不再有男孩與父親之間的親密羈絆。在炎熱的工廠線或辦公室結束一天工作後,父親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也許就在回家途中順便填飽肚子了。詹姆斯.喬伊斯的小說寫過一個父親,他被老闆痛斥,被朋友鄙視,被女人拒絕,然後他回到家裡,「毫無來由地」痛毆他兒子。那天,他靈魂受到的屈辱,就這樣降臨在唯一一個他還能掌控的人身上。4

父親們經常抱著沮喪、疲憊的靈魂回到家。當他們如此深刻地感受著薩杜恩沉重包袱的壓迫,他們根本很難為自己的兒子建立正向積極的男性形象。一個男人去怪罪他的父親,其實沒有意義,因為他的父親也可以去怪罪他父親。這條因果鏈可以一直追溯到工業化與城市化的人類早期階段。當部落被更大的社會體系吸收後,男人之間的傳承機會就幾乎消失了。我們不可能再回到部落時代,儘管男性運動的一個特徵,是試圖藉由擊鼓和吟唱、以及將男人們聚集在一起分享彼此的故事,來重新獲得部落社會的連結感。

當然,「喚醒一種積極的男性形象」這樣的概念是恰當的,而男性的連結經驗也確實有助於達成此目標。但大多數男性永遠不會有這樣的機會,而對許多有這種機會的男人來說,集體經驗的效果也無法維持太久。父親無法將他自己身上沒有的東西傳承給兒子。而今,我們已無法指望在企業董事會或教會裡面尋找部族父輩。因此,所有男人,無論他們是否有所意識,都對父親抱有強烈飢渴,並為失去父親感到深深悲傷。他們渴望著他的人、他的力量、他的智慧。

文學作品中,關於年輕人在內心尋找「男性原則」(masculine principle)的覺醒故事,可說俯拾皆是。卡夫卡的短篇小說〈審判〉(The Judgment)5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個人父親情結被延伸到他對猶太文化傳統族長角色,以及對上帝耶和華的矛盾心理──他們既嚴厲又要求嚴苛,同時也缺席和遙不可得。

故事中,一名青年活在父親無所不在的監視目光下,飽受壓迫。他一直偷偷寫信給在俄羅斯的一名男性友人(對出生在布拉格的卡夫卡來說,二十世紀初的俄羅斯,就像美國十九世紀的「西部荒野」,是地處邊疆的危險之地)。這位朋友不斷鼓勵青年前來與他會合。顯然,年輕人渴望冒險,渴望回應友人的召喚,離開家園前往異地。但他父親發現了這封信。他對兒子說:「我判你死刑。」於是,年輕人兒子盡責遵從命運,穿過城市,跨過橋梁,在故事的結尾,投身河中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這個結局震驚了讀者。但是卡夫卡──如W.H.奧登(W. H. Auden)所說,他之於我們這個時代,如同但丁之於他的時代6──是一位無與倫比的寓言作家。卡夫卡的故事就是他寫給內在祕密自我的信,他試圖透過書寫,逃避那位如鐵般剛硬的父親,還有令人窒息的傳統,儘管死亡似乎是逃離這座陰森、灰暗、壓迫之城的唯一出路。父親究竟憑著什麼樣的力量、什麼樣的權威,甚至什麼樣的動機,能夠對兒子造成這樣大的影響呢?就像古典神話裡,有人只要看一眼梅杜莎的臉,就會立即變成石頭,從〈審判〉這部小說中,我們也看到了負面父親情結之力量的具體描繪。這個薩杜恩陰影,有能力籠罩兒子的靈魂,並將他摧毀。兒子想要透過與友人關係來追尋正向的男性經驗,但是,父親卻因莫名所以的競爭心理,切斷了兒子唯一的逃脫希望。我們於是知道,這股情結有能力斬斷他的靈魂,熄滅他的生命之火,將他推入無意識的毀滅之河。父親不僅沒能為兒子帶來光明,反而帶來了令人窒息的黑暗。

這些負面父親,建造出布萊克所謂的「黑暗、邪惡工廠」。7他們還建造了奧斯威辛集中營。他們創造出傲慢的神學,將人燒死在火刑柱上,輾死在刑輪之下。他們建造了一個沒有光明、沒有靈魂的鐵血世界。當他們的兒子伸出手去求生,他們卻無情地將他摧毀。

另一個尋找父親的例子,可以在霍桑(Nathaniel Hawthorne)的小說〈我親戚莫利紐克斯少校〉(My Kinsman, Major Molineaux)當中看到。一個名叫羅賓的年輕人,離開家前往波士頓尋找財富聲名,他希望得到他的親戚莫利紐克斯少校的幫助,因此必須先找到他。年輕人天真無知,在這座城市裡迷了路,街道蜿蜒崎嶇,如他自身心靈裡迴旋曲折的迷宮。他到處詢問關於少校親戚的下落,卻驚訝地發現,整個波士頓的人都對他極其冷漠、不敢接近。他並不知道,當時革命正在醞釀,而他的親戚是一名被人憎恨的保皇黨官員。隨著夜幕降臨,他信心漸失,意識也愈來愈不清醒。一群打扮成野蠻人模樣的暴徒將他狹持。沒多久,他也跟著那群人一起發出野獸的嚎叫聲。那時他才驚覺,他已經找到自己的少校親戚,他全身塗滿焦油、插滿羽毛,已經不再是個有能力幫助他的父親,而是一個落敗、破碎的老人。羅賓驚訝地發現自己身上也有暴徒的狂暴力量,同時覺悟到,他必須靠自己的力量走出一條路,在這世上立足。

霍桑的故事反映了年輕人對父親形象的渴望,他渴望找到一位導師,幫助他跨越母親情結,走向具有自主力量的男性世界。但是,和大多數現代人一樣,羅賓並沒有找到他需要的導師。他發現自己只是一個受傷的人,和其他男人一樣,而且內心有一大片黑暗,此後他必須有意識地背負著這片陰暗。我們應該都還記得,一九三○年代,那片被投射到希特勒身上的龐大陰影。當時的希特勒青年團(Hitler Jugend)裡,滿滿都是渴望喚醒內在英雄形象的年輕人。他們響應了理想、犧牲和社群認同的號召。約翰.甘迺迪(John Kennedy)對青年理想主義和英雄需求的呼喚,是一個較為溫和正向的例子。而羅賓發現的真相是:根本沒有什麼能幫助他的父親,只有心智水準低落(abaissement du niveau mentale)的暴徒。最終,他仍是孤身一人。

關於追尋可靠的男性夥伴,在約瑟夫.康拉德(Joseph Conrad)的中篇小說《祕密分享者》(The Secret Sharer)裡,我們看到了一個比較正向的結局。故事主角是一位年輕船長,首度被任命接掌南海上的一艘船。他感到既緊張又不安,於是試著想要和他的船員交朋友,但船員們很快就察覺到他內心的恐懼,紛紛在背後瞧不起他。不是當朋友、就是當暴君,他只有這兩種極端做法,不管哪一種都只會弱化他身為船長的威望。某天晚上,他在甲板上巡視,看到海中有一名男子載浮載沉,便將他拉上船。他直覺認為自己必須收留並保護這名男子。後來另一艘船駛近,他們在尋找一名大膽行動的逃犯,也就是被他救上船的那個人,他涉嫌殺害同船的另一名船員。儘管身為船長理應維護航海法律與秩序,他卻選擇隱瞞這位神祕訪客的行蹤。

那位被他從海裡救起的男人,似乎擁有這位年輕船長所缺乏的一切特質。事實上,他是他的陰影,是他的分身(Doppelgänqer),或者他的另一個自我。在故事結尾,年輕的船長吸收和整合那名逃犯的心理影響力,親自操縱這艘船,執行了一連串複雜而危險的操作,只為了將那人安全護送上岸。因為他的這些舉動,船員們開始對這位年輕船長心生敬意,因為他顯然已經領悟了作為領導者所需具備的道德權威,並且樹立了榜樣。

這位年輕船長需要的,並不是知識──他在海軍學院早已學會所有航海知識,他真正需要的是內在力量、內在權威。這位神祕訪客所代表的,正是他自身的陰影潛力。他們共同享有一個祕密,這個祕密就是:外在的權威必須從內在權威而來。這種祕密分享,是所有男人都需要獲得的指導。由於男人往往難以感受到自己的內在權威,因此終其一生,不是完全順從他人,就是依靠外在力量來彌補內心的軟弱。與卡夫卡故事中那位摧毀孩子靈魂的負面父親不一樣,也和霍桑故事中那位令人失望的導師不同,康拉德的故事描繪了正向積極的導師關係。

所有做兒子的,都需要從他們父親那裡獲得一些東西。尤其需要父親明確表達對他們的愛,接納他們原原本本的模樣。8有非常非常多的男性,因為得不到父親的認可,使得他們的個體化歷程受到扭曲。做兒子的很自然會認為,是他們必須調整自己,改變自己的本性,才能贏得父親的認可。他們經常藉由努力滿足父親的期望來贏得認可。有時甚至終其一生都在尋求別人對他的認同。又或者,由於缺乏父親的肯定,他們會將這種缺陷內化為對於他們自己的主觀式判斷。(比如:「如果我值得被愛,我就會得到他的愛。既然我沒有得到,那表示我不值得被愛。」)

NOTE

  1. 〈貫穿綠色莖管的力量〉(The Force That Through the Green Fuse),收錄於《諾頓詩選》第1176頁。
  2. 《尋找我們的父親》第18頁。
  3. 《鐵約翰:一本關於男性啟蒙的書》(Iron John: A Book About Men)第19頁及後續頁。
  4. 〈一對一〉(Counterparts),收錄於《喬伊斯小說選輯》(The Portable James Joyce)第97-109頁。
  5. 收錄於《在流放地》(In The Penal Colony)第49-66頁。
  6. 《染匠之手》(The Dyer’s Hand)第159頁。
  7. 〈那些古代之腳〉(And Did Those Feet),收錄於《諾頓詩選》第510頁。
  8. 身為一名治療師,我幾乎很少看過有一種痛苦比這更深,那就是:一個男人從未感受過父親對他的愛和接納。對這種切膚之痛感受最深的,應該是同性戀男性,他們的父親由於對他們自己的身分認同感到不安,因此拒絕並拋棄自己的兒子。

※ 本文摘自 《從男孩到男人:男性的內在創傷和療癒》,原篇名為〈第4章 尋找父親:父親飢渴症〉,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