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後半段夢境，他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和烏鴉的意識同步了。

第一章

他倏地清醒。

烏鴉開始啼叫。

兩聲、三聲。

他看向枕邊的鬧鐘，剛過五點。

蓮實聖司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他覺得自己很可悲，為什麼每天早上都得在這種時間被吵醒？不過經驗告訴他，就算忍著繼續睡，烏鴉的叫聲也不會停止。某個角度來說，每天早上都準時來叫他起床的烏鴉的確值得讚賞。而且，除非他向烏鴉表示自己已經醒了，不然牠強迫推銷的morning call是絕對不會停的。

蓮實從床上坐起身，轉了轉雙肩和脖子，再走到迴廊上把防雨窗打開，朝後院瞥了一眼。

就在那裡。兩隻巨大的烏鴉停在曬衣架上，一臉平靜地回望著他。

所有町田烏鴉的身體和態度都高人一等，而這一對大概是這群烏鴉中的最頂級。不知道為什麼，牠們似乎很喜歡蓮實租的這間破舊房子，每天都會來。蓮實視牠們為北歐神話中主神奧丁豢養的那兩隻烏鴉，以「福金」和「霧尼」【註：古挪威語的音譯，「福金」的意思是「思考」，「霧尼」為「記憶」。】為名。福金的尺寸在巨嘴鴉中出奇地巨大，幾乎可與北海道的渡鴉匹敵，比福金小了一圈的霧尼大概是雌鴉。烏鴉眨眼時，瞬膜會讓眼睛看起來一片白。然而霧尼的左眼似乎已經失明，一直是一片白濁，讓牠的外表更有不祥之感。牠們只要叫一聲，流浪狗就會嚇得立刻逃走。

福金和霧尼悠悠地與蓮實對望著。即便出聲喝斥，牠們也紋風不動，就連抓起什麼作勢丟牠們都沒有用。

不過，當蓮實偷偷地拿下藏在拉門框上方的硬球時，牠們卻「啪」地一聲飛走，還留下一句怎麼聽都像是罵他笨蛋的叫聲。雖然每天早上都要這樣諜對諜一遍，但牠們能看穿他的意圖，還是很了不起。

在刷牙、以冷水洗臉的過程中，蓮實的腦袋慢慢清醒了過來，反而在意起先前作的夢。

姑且不論前半段，對於後半段夢境，他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和烏鴉的意識同步了。從上個月搬來這裡之後，他在揮趕烏鴉的攻防戰中深刻體會到牠們的智力遠比想像中高，但從沒料到牠們甚至具有類似心電感應的能力。據說鳥類是恐龍的直系子孫，或許牠們暗自鍛鍊著超能力，打算有朝一日從哺乳類手中奪回霸權。

當然，冷靜思考就會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一切都是源自夢裡特有的混亂時間感吧！恐怕他是在聽到烏鴉的第一聲啼叫，或在聽到叫聲之前感覺到了什麼，這段畫面才瞬間在腦中成形。雖然從空中俯瞰町田的畫面逼真到讓他不覺得那是來自記憶。

他一個人住，所以一回家就換上運動服也無妨，何況他睡覺時也穿同一套。這有一個優點，因為在這時間醒來，他能做的事頂多就是慢跑。

蓮實走向玄關，才想起有事要做，他從冰箱裡拿出用塑膠袋裝著的一包東西，放進腰包後，穿上NIKE慢跑鞋，打開玄關的拉門。町田市經常發生竊盜入侵案，所以即便只是在附近繞一圈，他也一定會上鎖。

走出家門才開始慢跑，一陣激烈的狗叫聲衝著他而來。那是和他家隔了兩棟房子的山崎家養的米克斯犬小桃。牠不會對其他人叫那麼大聲，但不知道為什麼，似乎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小桃就把蓮實視為敵人。他很不喜歡每次經過山崎家都要吵到鄰居，但山崎是他的房東，所以也不好抱怨。

不過，他已經想出了對付小桃的方法。

蓮實從腰包掏出塑膠袋，把裡面的漢堡排丟給小桃。

停止吼叫的小桃聞了一下味道後，埋頭吃了起來。

「怎麼樣，小桃？很好吃吧？」

這是他用原本買來做晚餐的國產牛絞肉做的，拿來當狗食簡直就是浪費。他的賄賂似乎起了效果，但從小桃抬眼觀察他的樣子看來，牠並沒有完全放下戒心。看來還是不要急著馴服牠才好。蓮實一邊吹著口哨，一邊從小桃身邊走開，重新開始慢跑。

他輕快地跑過狹窄的坡道，從七國山跑到民權之森，繞野津田公園一圈後回到出發地。由於他一直維持著馬拉松選手的速度，身上的運動服早已濕成一片。

回家時，山崎家的退休老人正在玄關前做著自創的奇怪體操。

「啊，蓮實先生，早啊！」

他特地走到門外來，雖然頭髮和眉毛都一片雪白，但氣色很好，聲音也很有力。

「早安。」

蓮實也停下腳步和他打招呼。

「你每天早上都持續運動呢，我很佩服你喔！果然沒錯啊，在學校當老師體力也很重要，對吧？」

「是啊，要讓那些精力過剩的傢伙聽話，我的體力就不能輸給他們。」

小桃從山崎先生背後露出臉來，轉眼就忘了稍早好處的牠低聲怒吼著。

「喂，小桃，不要亂叫！」

山崎先生罵了小桃一聲，把牠趕回後院。

「不好意思喔，牠對其他人都不會這樣……」

「唔，狗跟人一樣，也有個性合不合的問題。不過比起這個，更傷腦筋的是烏鴉每天早上都會叫，我總是在這時間被吵醒，有沒有什麼辦法呢？」

山崎先生同時也是這裡的自治會會長。

「嗯──這個問題很難解決啊！那些烏鴉是野生鳥類，所以我們不能擅自驅趕；就算跟市公所反應也沒用，他們頂多把垃圾袋的顏色從黃色改成土黃色吧！我從以前就覺得，那些政府官員總是要等到有了具體的受害事實，才會採取行動。如果你不堪其擾，那我去借田裡用的趕烏鴉氣球來給你吧？」

那種騙小孩的道具怎麼可能趕得走狡猾的福金和霧尼。

由於流汗，身體變冷了，蓮實向山崎先生低頭行禮後回家。他把運動服和內衣褲丟進老舊的雙槽式洗衣機，打開開關後去沖澡。可能是丙烷瓦斯的關係吧，剛開始的一分鐘只有冷水，隔了一會兒才開始流出熱水。

算了，如果想成烏鴉是鬧鐘的替代品，就能再忍耐一陣子。

相較之下，他有一大堆必須立刻解決的事。蓮實閉上雙眼，在熱水的沖淋下，思考起自己的工作場所，同時也是一個迷你王國──學校的事。

※ 本文摘自 《惡之教典（上）》，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