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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圖集》中的〈柏樹街〉,董啟章一開篇就說了,「打開一幅過去的城市街道圖,你會發現大多數的街道也是沉默的。」

即便沉默,我仍常常忍不住想,街道也有階級吧。長長短短、有名無名、是否承載歷史光景、是否興盛又是否落寞。又有些時候,街道有兩個名字,你可能只認得其中之一,卻任由另一個名字落入無盡錯認的沙塵中。

比如台北市的羅斯福路,這條路幾乎承載了我高中與大學時光的道路,其實也屬於台九線的一部分。即便年輕時多次以機車之旅穿越北宜公路直闖花蓮,卻是等到真正移居花蓮,發現住處比鄰台九線時,我才開始認識這條縱貫南北的公路。它在大多區段只是數字,只有少數區段被給予了姓名。如果仔細觀察,還會發現它從台北劃過幾乎整個東部後抵達屏東縣紡山鄉的楓港村,其間與海的關係曲折無比,簡直像一段苦戀。

這樣的街道如此漫長壯闊,卻不見得有人為它留下紀錄、寫下故事。它充其量便是背景,甚至沾染不到大多數人的生活氣息。

就連董啟章寫的「柏樹街」,「它就是那種沒有任何一方面能引起一個讀圖者興趣的街道。」都還有一位虛擬的二流作家為其留下一段生活紀錄。台九線的漫長遼闊卻幾乎只供經過。城市只是其上頓點,其記憶則是所有人的流浪。

然而這類型街道偶爾也會荒涼現身於城市內。比如台北市內的中山北路,每一段總都有每一段的風情與命運。總體而言,它曾是通往日本神社的敕使街道,是台灣的第一條現代化道路,中山北路三段更曾形同美國租借,後來又因為聖多福教堂成為菲律賓人聚集之地。不過對我來說,唯一與生活產生關聯的卻是「光點電影院」。那是一間由美國駐台北領事館洋樓改成的電影院,也是我青年慘綠時光對於文藝想像萌芽的鄉愁所在。不過真正的荒涼在七段,在最末尾,如同一段勾起的問號。

從中心到邊緣,又還來不及接上新興熱潮,此處位於住宅周邊的店面就已衰敗。大大小小的店面暫時高懸停業招牌,空洞的玻璃窗或鐵格門背後是一整片的荒涼與瓦礫。每五家店裡面只有兩家存活,兩家停業,一家彷彿早已停滯之時空。所有物質都奉獻自己以體現抽象時間。有些存在是以負面狀態存在。

再來聊聊高速公路吧。這麼一道功能性的道路在地圖上如此壯大,卻也如同台九線,是所有回憶的背景與過渡。然而對於收費員而言,那卻是永恆光景,也是令人感到安穩的空洞荒僻。只要一張張模糊的臉繼續遞上換取新時空的零錢與紙鈔,收費員的人生便得以如同不壞的引擎繼續嗡鳴延續。

不過ETC上路後,收費由機器感應,收費員正式成為歷史。前幾日,我讀到一位前收費員的新聞,他似乎因為再就職不順利,於是在屏東縣紡山鄉的楓港村的一座廢棄修車廠內燒炭自殺。那是一座停擺的宇宙,所有停擺壞毀的車輛正是收費站的相反。那是一位收費員所能抵達的最極致停滯。

然後我仔細看,從楓港村一路往上,先由西到東再往北,越過整條台九線,結束羅斯福路後接上中山南路、再來是中山北路,然後是一段到七段後抵達那片相對性的荒涼。一整座島嶼之人無意間彼此漠視的渺渺茫茫。我終於忍不住又想到〈柏樹街〉的結尾。

「在南美洲的神話中,柏樹是盛載言語的寶箱。人們得挖空它的樹幹聆聽隱藏其中的話語。那些聽得見的,會找到依歸的所在;那些聽不到的,將會如塵土飄飄蕩蕩。」

參考篇目:
《地圖集》柏樹街 ─ Cedar Street

葉佳怡讀字作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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