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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from Flickr CC by Zdenko Zivkov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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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賞陳列於博物館內的物體,與透過書冊閱覽博物,究竟何者較為真實?

如果兩者互為表裡,彼此在人的意識中生生滅滅——文字與物象持續彼此抵銷又現出——那麼是否有一刻,無論人物之中都同時真實存在著虛幻,而此虛幻便成為相對性的怪物?正如同董啟章在《博物誌
後記中所言,怪物本是異質事物之混合體,「人本身的狀態其實也不是單一的,而是異質的,所以,人本身便是我想像中的典型『怪物』了。」

人裡面豢著怪物,怪物也就豢著人。

無論實體或書冊,博物都代表了背後隱含一種敘事權威。一種組織知識並將其盡可能客觀化之想像。如果以此延伸,董啟章的《博物誌》也算反博物誌,因為他將話語權藉由想像力還將予物,甚至任由那些原本在組織化之後切除的突兀與刺疣恣意蔓生。

他等於還原了人與物之兩半,正如同前言中那批影樹:永遠只燃燒一半又重新生長回來,他們輪流燃燒,卻又輪流恢復原狀;它們不是樹影,是影樹,是逆反的存在,是知識在理性之下不停死亡新生的鏡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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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拿地衣這篇來談吧。主角與阿耳一同從公路旁遁入野地,沿著溪澗走向一座山谷。「那簡直就不是人間。」主角反覆地說,但並不確定美好與否。只知道有一天午間課後,主角隨阿耳到了此(非)人間,太陽落下,他們擁抱,然後彼此脫去衣服。

「我像做了一場夢。」但又不是夢。在這(非)夢結束之後,他看見阿耳蹲在一塊大石頭前凝視大片灰白附著物,上頭有凹凸紋理。

那是「文字衣」,阿耳介紹,他仍然凝視著地衣此種菌類生長後形成的如同I與Y的紋理。(是的,這種地衣不停黏膩繁殖,雖稱文字衣,最後只糾結出如此呆板的幾何圖樣。)「我每次來這裡,也要讀一讀這文字衣,我覺得裡面一定是寫著什麼祕密。」

主角因為「文字衣」三字全身毛管直豎。雖然之後還同阿耳去過幾次這(非)人間(那似乎足以被稱為性啟蒙之地?),卻突然之間再也不去了。主角說「文字衣」噁心(文字衣確實可說是噁心,畢竟如果放大看,扭曲生長的紋路就像糾結的腸,或者就像裸露的腦。而人們對於自己擁有卻不可見的常常感到噁心,彷彿要重新肯定視覺可見之權威),害她/他從此只要看見實際文字,就會浮現阿耳閱讀噁心文字衣的畫面,「和他徒勞的人生。」

然而徒勞的是阿耳嗎?主角的停止閱讀難道不是意識到自己的徒勞嗎?這裡誰又是誰的鏡像?是在性愛之後閱讀大自然(非)文字的阿耳,還是在(這裡沒有非)人間閱讀真實文字的主角?又或者無論誰是誰的鏡像,徒勞都是相同:阿耳在(非)人間中意識到文字,而主角在(這裡沒有非)人間意識到非文字。

又或者就像之後一篇〈蝴蝶〉,許多城市居民因為大量來襲的蝴蝶驚慌失措,有人舉槍掃射、有人慌亂自殺、有人噴蟲水毒死家人……城市最後燒荒成廢墟,而蝴蝶群持續如同彩色星星在上空盤旋。

最後,〈蝴蝶〉這篇主角的妻說(或許這裡的夫妻也是地衣主角與小耳之鏡像):「其實蝴蝶什麼也沒有做,不過是在那裡飛而已。」

其實死亡也不過是停止新生而已。我們失去了怪物,變回純然的人;我們朝一切權威話語訴說的正常靠攏,或許便是一切盡頭。

葉佳怡讀字作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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