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sunset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sun_line

博物誌
立即試讀

我非常喜歡蛇。光滑的、細瘦或粗肥的、看來邪惡無比的蛇。有沒有花紋都好,帶有毒性更佳。牠們身上總是鱗光閃閃,多美,多野,多叫人類恐懼又謙卑。

所以看到董啟章的〈蛇〉開篇提到「沒多久之前,我走失了一條蛇。」心裡便暗暗起了奇妙共鳴。首先,主角養了一條我從沒養成的蛇,再者,主角丟失一條蛇的心情,大概也只有愛蛇人才懂。

然而,愛蛇這種情緒其實有點惡劣,畢竟多少是在尋求刺激。於是蛇本身並不真正被愛,而是一種權力拉扯的象徵:高等生物對上有毒低等生物,隨便一個失衡就會彼此仇恨。

說到權力拉扯的瞬間,我便想起曾在老家的公寓樓下看到一條粗壯無比的灰蛇。那時我年紀還小,背著書包剛從一樓鐵門跨出,腳步才踏上人行道,就餘光發現路旁有抹突兀影子。一轉頭,一條足以橫跨整條人行道幅寬的灰蛇就晾在那裡,小珠子般的眼睛望著馬路中央,我身體瞬間僵直,眼神迴避才一秒,接著再瞧,蛇卻已消失無蹤。

一個神祕的、位於城市中的荒野經驗。彷彿靈光一閃就逝去。剛開始是驚異,接下來則開始懷疑自己眼睛。怎麼了?太想見到蛇了?還是牠當真如此靈巧,長長身體瞬間便可收縮入公寓間隙縫,消失無蹤?

然而當晚回家就聽說附近有人報警抓走了巨蛇。真可惜,牠究竟是從哪片山林尋路下來?又是如何迷失於城市?又或者牠並未迷失,只是想來瞧瞧拒絕牠的城市,而消防隊員的野放反而使牠更加迷失?

董啟章的主角在這篇文章中四處找蛇:去賣蛇羹的鋪子找、在新聞版面上找、在車廂縫隙間找、在女女男男的裙底與褲腳邊找。多美。那理所當然的姿態彷彿一座城市容許一條蛇,迷失只是一種狀態,而非定義。

不過如果真要目睹蛇的光華,目前還是在野地裡才能目睹。就連米開朗基羅在《原罪》畫作中那條伊甸園中的蛇,我都嫌牠不夠野性:那裡的蛇身是象徵,而非生猛的原本。當然在這裡嫌棄撒旦化身有點煩人,然而我只是想說:什麼象徵都得要回到原本,而有時原本能散發出更多抽象光華。

我在京都曾經去拜訪作家谷崎潤一郎的墓。雖然墓園入口沒有標示,但為了心儀作家,我仍然想盡辦法從擁有墓園的寺院管理處要到了指示圖。隨後我恭敬參拜,自以為親暱地說了許多同為創作者的心裡話,結束才離開,立刻在鋪滿初秋落葉的石板路上遇見一條修長的青蛇。頭臉圓潤,似乎無毒,凝望著我與旅伴一陣子後逕自滑行離開,我便堅持那是作家派來送我的使者。

因為在野地,蛇不只是隱喻,本身野氣反而更使牠像是來自過往神話甚或冥界空間。那麼原原本本的身體,自在伸展,待你反而如客,彷彿更讓人體會萬物平等的意味:無論文不文明、進不進化,甚至連生死都平等。

而那平等就像故事最後。董啟章最後抓住了一隻蛇,發現是白蛇後只好將其放走,只因為他的是青蛇。這組對比無法不讓人想到白蛇傳。如果以白蛇傳而言,白蛇才是主角,然而他放走了白蛇,尋找的是青蛇,恍惚間似乎也顛覆了主配位階甚至人蛇位階。而一個小小的顛覆,不但能保有在野之野,彷彿也釋放了主流位階之人內心真正的野。

彷彿冬日乾燥皮膚,粉白鱗片般的紋路偶爾爬滿整身。

葉佳怡讀字作夢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