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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1918年6月,《新青年》推出「易卜生專號」,胡適撰寫長文《易卜生主義》,引介易卜生給讀者認識。(雖然早在1908年,鲁迅便以文言文寫過〈摩羅詩力說〉、〈文化偏至論〉推介伊孛生(易卜生)和《國民公敵》,但文字艱澀,影響不大。)胡適說:「易卜生的長處,只在他肯說老實話,只在他能把社會種種腐敗齷齪的實在情形寫出來,叫大家仔細看。他並不是愛說社會的壞處,他只是不得不說。」

胡適口中,「社會種種腐敗齷齪的實在情形」是什麼?他為當時社會問題把脈,毫不留情批評道:「人生的大病根在於不肯睜開眼睛來看世間的真實現狀。明明是男盜女娼的社會,我們偏說是聖賢禮義之邦;明明是贓官汙吏的政治,我們偏要歌功頌德;明明是不可救藥的大病,我們偏要說一點病都沒有!」

也就是說,要改善得先承認有缺點,一如要治病得先承認有病。但一個指出缺點與毛病的人,往往被保守派、既得利益者、反動者以及輿論打壓詆毀,被罵,被吐口水,被扔石頭,被放逐,被下獄,被處死。

待日後這少數的異議,成為多數共識,當時的先知、改革者,可能已經死亡或者老去,徒留名聲,供後人歌頌。然而新的時代又有新的議題、新的異見、新的警告,又不被接受。如是循環。

易卜生的《國民公敵》所討論的就是這個主題。到現在,這齣戲仍然大受歡迎,在世界各地,以不同語言,一演再演。而這戲劇的故事很簡單,不是什麼驚心動魄的情節,沒有大不了的時代風雲,只是一座小鎮,鎮上的史塔克曼醫生發現溫泉浴池的水質有毒,為了衛生安全,他主張關閉,卻因影響商業利益,為官方、業者以及其他利益相關人士所反對,而媒體也見風轉舵,不願相挺。在公眾集會會場,他被冠上「國民公敵」之名,仍義無反顧,與惡勢力對抗到底。

史塔克曼醫生決定投稿地方報《人民先鋒報》,每日一文,揭發黑幕,揭露真相,轟垮既得利益者、貴族集團,「就跟砲彈一樣,開導民眾,迫使財團分崩離析,政務監督交給自由派人士。」不料遭到報社倒戈。想改以公開集會,宣讀文章,卻租不到場地。史塔克曼醫生痛心疾首,說出很多至理名言(或偏激言論),諸如:

  • 多數派從來就不是公理的一邊。
  • 現在世界各地都是笨蛋占絕對大多數。
  • 多數派擁有強權,可惜沒有公理撐腰。
  • 多數人的真理就像隔年的醃肉,腐臭的火腿。
  • 假如一個真理老到那樣的地步,那也應該成為謊言。
  • 世界上最堅強的人就是最孤立的人。
  • 如果社會是靠謊言維生,把它毀掉有什麼關係呢?

說實話的,變成公敵。我們在很多政治民主運動,看到類似場景,似曾相識,見怪不怪。官商勾結、權貴勢力萬萬歲、滿街牆頭草、先知永遠孤單等等情形,至今一樣,今古通用。而因為堅持正義公理,發動反對運動,難免弄得雞犬不寧,保守派或既得利益者輒以此為武器,使改革先行者成為群眾心目中的洪水猛獸。

但是啊但是,不可否認的,和稀泥,維護假相,的確建構出當我們同在一起其快樂無比的和諧社會。即如易卜生本人也在《國民公敵》(1882)完成後不到兩年時間,又發表《野鴨》(1884年),傳達和《國》一書內涵悖反的訊息。

野鴨》這齣戲,易卜生表達一個概念:這個謊言和假象所構成的世界,只要沒有人戳破,我們陶醉在其中,生活平靜而快樂。因此,一副浩然之氣的葛瑞格斯,以「理想的要求」之名,揭露一名人妻婚前往事,讓她的丈夫找回真實而無欺瞞的人生,反而因此葬送了一個家庭。

相對於葛瑞格斯,雷凌醫生主張以「人生假相」為動力,對抗現實的殘酷。這是「理想之要求」與「人生假相」的對抗,和《國民公敵》劇中堅持真理和信念、與整個城市為敵、一往直前的純粹,大不相同。

「書林」版的《國民公敵》,劉森堯在推薦序文中,將史塔克曼醫生比擬為「理想主義偏執狂」,說這種人堅持某種理念,自認掌握全世界唯一真理,當外界的理念與他們牴觸時,便挺身奮戰,至死無悔,完全不懂世故,忽略現實狀況,最後註定失敗。

可見被許多讀者視為英雄的理想主義者史塔克曼醫生,劉森堯對他,是有疑慮的。由此引出幾個值得我們思考的問題:

  1. 水至清則無魚,一意孤行、一身潔癖、沒有轉圜餘地的人,人格如日月光潔,但很多法案通過,意見獲採行,卻是正反陣營代表人物折衝、妥協,甚至蒙上放水、背叛、通敵之冤所換來的。我們應該支持哪一種人?
  2. 民主的真諦就在於「少數服從多數」,然而群眾是盲從的,以致易卜生透過史塔克曼醫生之口說:「少數人才是對的」「群眾是愚蠢的」,這麼一來,民主等於替一群笨蛋背書,這樣好嗎?
  3. 話說口來,少數一定比較可貴、比較正確嗎?像易卜生說的:「多數黨總在錯的一邊,少數黨總在不錯的一邊。」或如胡適說:「世間有一種最通行的迷信,叫做『服從多數的迷信。』」但是,世界上有一些思想偏激、頭腦不清的人,正是少數,他們和普世價值相抗,包括民國初年反對白話文的遺老,或像台灣民主化初期反對解嚴的政治保守派,直到現在,還有擁戴納粹的,或主張以暴制暴的,少數人士。這些人算是「不錯的一邊」嗎?

種種問題,值得我們細思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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