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怪熊

台東往台北的自強號,需時5小時又42分。海岸山脈與田疇層層迭代的綠隨日光褪去之後,預先準備好的小說,就要派上用場了。

這本小說以台灣高鐵的招標、興建過程為骨幹,串起台灣日本兩地三代間的感情。據採訪,作者吉田修一平均每年來台灣3、4次,恐怕比某些台商還勤於「返台」。《路》的字裡行間不難看出誠摯,偶爾甚至淪於拙劣,大抵寫深愛的事物,鋼索底下總有一塊名為「溢美」的落穴。撇開溢美的描寫,有些段落寫得真讓人動容:

沐浴在南國陽光下的樹木,彷彿以濃烈的綠色大聲宣告自己是活著的。在傾瀉著南國太陽的日子裡,他們盡情徜徉;在受到南國雨水的滋潤時,他們盡情暢飲。望著燕巢這裡的樹木,不禁讓人認為,活著就是這麼簡單。正因為簡單,才如此強勁。

在市街穿梭時,濡濕的頭髮先被風吹乾,但接著又被汗水弄濕。飆汗。汗流得越多,威志就越是覺得清爽。他不禁深深感到,到頭來,還是屬於熱帶地方的高雄這座城市,才最適合自己。

關鍵字或許是「適合」吧?的確,政治、商業和「上得了檯面」的文化資本是集中於台北市,但南台灣的簡單與強勁蝕進血肉,台北人看來是土氣的舉手投足與穿著,卻是種「我懶得學你,也絕不想跟你一樣」的宣告。文化差異招致的同化與抵抗,吉田修一著墨不少。在《路》裡頭,日本人對待專案時程十分剛硬,最後也不得不被台灣與歐方軟化;一段寫在台工作多年的日本女孩,站姿微妙地流露台味,也讓人佩服作家的眼睛真利銳。

資本集中凸顯人與人的差距,卻也匯聚各色族群於台北市彈丸之地,不啻是台灣的縮影。吉田修一挑選台灣高鐵為勾針,獨具慧眼。台灣高鐵是個相當具有台灣風格的混生物。1997年本來由歐洲系統得標,但1998年德國高鐵出事,翌年九二一地震,當年底,高鐵系統轉向日規,媒體渲染成是李登輝訪日的交換條件,但資金恐怕才是關鍵,畢竟日方開價比歐方少了500億元,轉向日方的賠償金也不過21億元。

然而,在新幹線原有的系統中加入部分歐規次系統,卻的確導致三方整合困難,這點《路》當中也有寫到。主角之一的多田春香斡旋台日歐人員之間,在台灣工作了7年。春香的感情生活牽掛在日本,一個是過勞導致憂鬱症的男友繁之,另一個劉人豪,10年前還是淡江建築學生時,偶然與春香同遊淡水一天,嗣後失聯,人豪卻因此前往日本留學、工作。

不是國際關係,不是地緣政治,而是人與人的情感牽動了《路》當中的角色,在台灣與日本之間移動。除春香、繁之與人豪外,吉田修一還寫了另外四條故事線,深深淺淺地糾葛,讀來不難體會台日既厚又廣的牽連。我不會矯情地說《路》裡面的角色「都是像你我一樣的平凡人」,但至少他們用情動感的方式還不會太天龍;我一面讀,一邊偷偷留意台東往台北的列車上同樣無座的漢人情侶和原住民母子,言談互動,總覺得這部小說離他們還不會太遠。

吉田修一向來擅長寫這種平凡而脆弱的情感,跟之前的作品相比,《路》更「討好」了些,淨是惹人喜歡的角色。2003年的《星期天們》和2004年的《地標》,不但筆觸比較疏離,焦距也拉在創口最清晰的位置,即便受過一樣的傷,還是會猶豫

顛了近6小時,自強號駛進台北車站,我搭捷運返回賃居的中和。工作日一過下班時間,城鄉移民陸續返回中永和、新埔、三重、蘆洲、土城、五股,勞動力一圈圈漾出,只待天明又要悉數進城,像被一條無形的橡皮筋彈回去,彈力係數與每月固定費用的壓力成正比。星期天則是個尷尬的日子,通常帶著星期六各種縱欲後遲滯的疲憊,有班的人無精打采,沒班的人則受星期一侵蝕。

《星期天們》就聊星期天,大都市日常生活的一處破綻,小小的節慶,不足外人道的紀念日。書中一對離家出走的兄弟,像帶著線頭的螞蟻,穿過看似獨立的短篇,將沉沉的情緒帶往療癒與希望,那上升的氣流並不弱。不過,在寫得更飄一點的《地標》裡,彷彿主角般的35層建物本身太龐大沉重,參與興建工程的藍領工人隼人和白領監造犬飼,都被這幢建物的「氣場」給拉進去了,他們懷著各自的習癖跟女人相處——不,確切說來,是他們悉心培養一種習癖,以便跟這幢大樓相處。

譬如隼人,他戴起男用貞操帶,每天飽受下體腫脹的痛苦,不為人知。故事尾聲時,他跟喜歡的女孩小梢說:

「我戴著這種東西[貞操帶],誰也沒發現不是嗎?這就代表,怎麼說呢,我不管做什麼都沒有人會注意。就像,我要是突然不見了,也沒有人會發現,只有我蓋的大樓留在那邊。吶,妳想像看看嘛,多心酸啊。」

隼人說完,便翻身就地躺下。把這些訴諸言語之前,心裡並沒有這樣的想像,但把驟然間浮現在腦海的想像說出來,頓時眼前出現了清晰的場景,甚至令人感到微微發冷。

每天清晨五點起床,前往工地。肩上扛起沉重的鋼筋,吃外賣便當,下午又再扛起沉重的鋼筋。每個星期六晚上到「KENTOS」跳舞跳到天亮,偶爾去泡東京的女人。然後到了星期一又是五點起床,扛起沉重的鋼筋。

沒來由地,他總以為這些大家都知道自己的一個星期是這樣度過的,真的是毫無緣由地,誤以為大家都知道。當然,這個想法並沒有任何根據,但他卻萬萬沒有想到沒有任何人知道。 (粗體為我所加)

你自己呢?你想要怎樣的生活?有人知道你對生活的想法與期待嗎?隼人的告白尖銳地剖開讀者擺給都市生活的撲克臉。

相較於早先的《星期天們》和《地標》,台味濃厚的《路》溫暖許多,像一盞天燈,掩卷,飛升,讀者會得到走下去的能量。然而,卻也不敢說,是不是反抗與叛逆的根骨,也就隨之酥了、麻痺了?我們究竟需要攝取怎麼樣的希望,才能平衡地前行呢?

歹時脫皮癢 | DYSTOPIA書展所蒐羅的憤懣,果然還是要並重服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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