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怪熊

這陣子Facebook的一些小圈圈裡,不時會看到「影響我最深的十本書」分享,有些朋友特別用心,還為每本書加上短評、註解,讓旁人能更充分了解她/他所願經營、展露給大家看的這一面。雖然參加這活動,大抵要先有能力藉書說話,說出書與自己的連結,然而這在怪熊的好友裡面,其實為數亦不到一成。(當然,玩這遊戲不無自矜之意,有些人因此被點到名也不想玩。)

細讀大家貼上的書單,很有意思。《規訓與懲罰》、《看不見的城市》(或其他卡爾維諾的作品)和村上春樹,都是上榜常客;不少同志朋友,不分性別都選了邱妙津。人生塑型之年,這些書都具有莫大威力,如荀子所謂「解蔽」,足以炸開閱讀之前那種無力捕捉生活經驗、隔靴搔癢的困境。透過閱讀,終於窺見一套新的語彙,能用來說明自己的感受,界定自己跟別人、跟世界的關係——這無非是「影響」的好註腳。

邂逅這種等級的書,閱讀當下通常只有「爽」而已,酣暢淋漓,但說不太明白。往往要到「巡禮之年」,回顧由來,過去的積澱才讓人「看斟酌」影響之確鑿與細詳。《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聽說評價跟銷售都不是特別好(就村上春樹在台灣的水準),不過Patti Smith點出此書帶有跟《海邊的卡夫卡》類似的「脆弱之感」(fragility),我倒是蠻同意的。這兩本都是少年(不太確定少女能否共鳴)的成長之書,主角都臉皮尚薄,還沒辦法一邊讓他人踐踏自己的靈魂一邊陪笑,看報紙才知道自己傷害了別人。那是尊嚴與羞恥還躍躍欲試的時光。

多崎作的塑型之年(剛上大學)發生了一件令他百思不解的事情:他最重要的幾個朋友聯合跟他斷絕往來,而且是一聲不響地排除他,甚至連場批鬥會都不讓他開。這件事重傷了他,他也從此變了樣,彷彿多崎作的影子、「多崎作’」,直到就業多年後的,有個契機讓他踏上巡禮(英文就直接翻成pilgrimage,即朝聖)之年,親自造訪那幾個朋友,試圖拼湊事件的真相,期望補完當年崩裂的完形。

塑型之年與巡禮之年的張力,往往要到巡禮之年才看得出來,不過,許多人終身未曾有機會放下「現在」,巡禮「過去」;閱讀大概是參差堪比又相對負擔得起的契機了。鯨向海的《銀河系焊接工人》,東拉西扯的長序之後,後頭跟著的文章倒是輕簡,幾乎看得見那個下班後只想穿越沙發癱陷到地球另一面的醫生/工程師/上班族/……,一邊窸窸窣窣地把地球人的訊號(其實也只有地球人能解讀)往外太空傳,一邊偷偷摸摸地回望自己的塑型之年,記錄那些不堪、瑣碎,但「要說我這人有什麼好說的,啊不就……」,那些非常貼近我們一般人的成分。

關於成分,你以為會有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嗎?沒有。你自拍他也自拍,你繳房貸他也繳。不過人家是詩人,營養標籤上同樣標著碳,人家的就是放射性的碳─14,你讀了之後要經過5730年才能忘記一半。

通過巡禮之年,精神上就準備好初老,通常也累積、琢磨了足夠經驗,讓人叫聲「大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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