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From Flickr CC by Berliner Büchertisch

開出版社都要四年了,原本只規劃了一個兩坪不到的小倉庫,不料還沒一年空間就不夠用了。庫存書悄悄地自小倉庫漫了出來,我後知後覺,發現時早已滿屋子窒礙刺目的紙箱山脈,這才領悟自己在雜物堆中生存,難怪生活沒有品質(書也越賣越差)。

估算手邊預算後,牙一咬,決定購買大型書櫃來把所有庫存書上架,只求賞心悅目一些。這也算是正面迎擊人生了吧。訂好書櫃約好送貨日期之後,我便決定要收拾自出版《那些乘客教我的事》以來,就陷入如《移動迷宮》一樣混亂、充滿神秘力量隨時崩解重組的書桌和工作室。

首先,就從書桌開始。這一張購自ikea瑕疵區的原木書桌,平面不過90x45cm的大小——想必是陪伴了我四年,才召喚我——花了一整天的時間來收拾。整理完畢,手臂腰間深處肌肉浮現痠意,但覺得內裡有一微小核心正緩慢聚攏、凝聚,蓄勢待發。

那樣微弱的清明感覺,其實來自於丟棄雜亂的自己……

積累了近三個月的文件,層層疊疊,有些紙邊早已凹陷折損,也有些文字因為水漬或摩擦而模糊,卻依然懸而未決,等著書桌的主人決定去留。為什麼當時不一次解決呢?不知道,可能太忙,可能想逃避,可能根本沒有理由,就這樣一件疊上一件,一不小心就變成一大疊了。

儘管書桌早已輪迴轉生成微型廢墟,我仍然有辦法在上面過活:盡可能挪出鍵盤的空間,想辦法生出放馬克杯的位置,或乾脆把字典放在雜物上使用,到了最後,沒有辦法了,我只能調整自己的肢體,讓脖子以及左半身不自然地往左邊傾斜,眼睛才能對準螢幕中心。

總是這樣子的,我們總是無意間放任雜事如藤蔓糾結纏生,直到它們自成系統,我們也就鼻子摸摸,當什麼事都沒有,就這樣配合下去。直到有一天,覺得受夠、覺得自己也變成廢墟,想改卻改不了,這才發現原來早已習慣了扭曲,不能說舒服,但沒那麼討厭了。

難道我們就不值得乾淨整潔的模樣嗎?

我播放黃立行的《無神論》專輯,在音樂下耐著性子,站在桌前,撕開信封取出內容物一張一張閱讀,忐忑不安,深怕找著了錯過時效的重要文件,至於已錯過的,就算了,直接丟進廢紙簍。唱片放了一兩輪,身體微微發汗,這才發現除了一張錯過報帳時間(但下一期可以報)的印刷發票之外,我並沒有任何損失。

沒事的,都整理完了。

雖說每日保持整齊是很重要的事情,但有些事總得放著,讓它等,讓時間來提醒什麼該取、什麼該捨——在我們無法痛下決心改變之前,有些事,先擱著吧。

夜已深,社區住戶紛紛熄燈,只留下逗點工作室的燈光依舊。我害怕被看得太清楚,於是關上大燈,猜想他們是否也像我一樣正在收拾。我在昏暗之中走到茶水間,看著四處紙箱的輪廓,不再覺得懊惱。明天下午,等三大組的加高書櫃送來,又是另一階段的仗了。

「我們到這裡結束/或許都忘掉/對我比較好/他說/別哭/分手是給我的禮物/或許傷口/很快就會好。」

擴音喇叭傳出黃立行的〈禮物〉,我把需要建檔的文件放進資料夾,拿了小籃子把雜物安置好,看著乾淨整齊的書桌,當初便是貪圖只有少許刮痕卻便宜了一兩千塊(又滿喜愛的)才決定買下,如今上頭出現新的刮痕,那都是我的痕跡,我的時間,一切都是我的……

在這個四周漆黑獨有此處有亮光的辦公室裡,有些無形的壓力自肩頭散去,我覺得自己變成更好的人了。

陳夏民用功讀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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