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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楊肅獻(台灣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聯經出版授權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Stefano Costantini

《羅馬帝國衰亡史》一書的寫作,眾所周知,有一個浪漫的起源。一七六四年秋天,吉朋抵達羅馬,繼續他的「大旅遊」(Grand Tour)行程。根據他的回憶,在十月十五日的黃昏,他來到古羅馬廢墟,在「卡庇多神殿山」(Capitoline Hill)靜坐沉思:

那是在羅馬,一七六四年十月十五日,我正坐在卡庇多神殿山的廢墟上沉思,忽然傳來神殿裡赤腳僧的晚禱聲,我的心中首度浮出寫作這座城市的衰亡的想法。

古羅馬廢墟的景象令他十分震撼,一時靈感湧發,心生寫作羅馬帝國衰亡史的念頭。「不過」,他補充說,「我原本只計畫寫這座城市的衰頹,而非羅馬帝國的衰亡;而且,我的讀書和思考雖開始朝那個目標,但因旁務的干擾,經過數年的蹉跎,我才鄭重地投入這件艱巨的工作。」吉朋《自傳》中這簡短的一幕,因《衰亡史》的成名而留芳,為後世傳誦不已。

「卡庇多神殿山的沉思」這一段文字,成為諸多討論《衰亡史》問題的一個焦點。在《自傳》中,吉朋將「羅馬之旅」美化成一個朝聖似的旅程,再把「卡庇多神殿山的沉思」,描寫成一種近乎宗教改宗般的經驗。此一經驗,他告訴讀者,是驅使他投入羅馬帝國史的動力。這一段傳神的表白,曾獲得許多讀者的認同。不過,二十世紀史家對此一情節的真實性,提出不少質疑。

《自傳》是吉朋有關自身學思歷程的一個自剖。在這部自述中,學界一般認為,吉朋對自己如何成為一個「羅馬帝國的歷史學家」,曾經過一番刻意的塑造,其間有誇大之處,細節也不盡翔實。「卡庇多神殿山的沉思」一節尤其引發質疑。有學者主張,一七六四年十月十五日這天,吉朋其實並沒有到卡庇多神殿山。吉朋在羅馬寫的書信與日誌中,找不到他在這天探訪卡庇多神殿山的紀錄。事實上,根據與吉朋同行的吉斯(William Guise)的日記記載:十月十五日早上下雨,吉斯和吉朋是到羅馬的一處畫廊看畫。換言之,「卡庇多神殿山的沉思」一幕,可能是吉朋虛構的情節。

這一個質疑有一定的說服力。假如卡庇多神殿山的經驗屬實,並讓吉朋如此震撼,以他勤作紀錄的習慣,按理應會留下文字。但是,吉朋的資料中卻找不到相關記載,似乎有違常理。

最近,美國學者柯蕾多(Patricia Craddox)為吉朋提出辯護。她認為:學者不應隨意否定吉朋自述的真實性,她「不相信吉朋在其生命中最嚴肅的一刻說謊」。何況,在吉朋的自述中,有幾項事實是不容置疑的,包括:他聽到教堂僧侶的晚禱聲、此教堂坐落在卡庇多神殿的遺址等。英國學者郭思(Peter Ghosh)亦反對輕易質疑吉朋《自傳》的陳述。他認為:吉朋非常執著於史實與年代的精確,這一點幾乎已成為他的信仰。吾人不能僅憑間接證據,就質疑吉朋自述的可信度,這不啻是在挑戰「其已明顯建立的思想人格」。事實上,吉朋相當在意其《自傳》的真實性,嘗言:「真實,赤裸裸的、不客氣的真實,是比較嚴肅的史著的首要美德,也應是我此一個人自述的唯一長處。」

從他的文字中,我們可看到,古羅馬的景致特別容易讓他感動、引發他的歷史想像。一七六四年十月二日,他踏上米爾維亞橋(Milvian),面對羅馬古城的心情,是其一例。他在《日誌》中記載:「我們在傍晚五時到達羅馬城。從米爾維亞橋上,我陷入一場古代的夢中,直到後來方被關卡官員打斷。」他的《自傳》生動地回憶當時激動的心情:「我的個性不容易受到激動,而且我未感受的激情,我一向不屑於假裝。然而,即使二十五年後的今天,我仍難以忘懷、也無法表達,我首次接近、踏進這座永恆之城時,內心的強烈悸動。」

在羅馬之旅中,吉朋多次露出類似激動的心情。他在抵達羅馬的次日,就迫不及待去造訪「羅馬廣場」(Roman Forum):

經過一夜的輾轉難眠,我踏著高昂的腳步,走上羅馬廣場的廢墟;霎時間,每個值得紀念的地點,無論是羅慕拉斯(Romulus)站立的地方,或塔利(Tully,案:西塞羅)演講的地方,或凱撒(Caesar)被刺倒下的地方,全映入了我的眼簾。

這是一次極其震撼的接觸,令吉朋心情激盪不已:「經過數日的興奮,我始能冷靜下來,進行仔細的探索。」十月九日,吉朋參觀「圖拉真廣場」(Trojan’s Forum),對古羅馬的偉大讚嘆不已。他描述「圖拉真紀功柱」(Trojan’s Column):

今天清晨,我到圖拉真紀功柱上面。我不想用文字來描述它。您只須自己想像一下,一支高達一四○呎的巨柱,用大約三十塊純白大理石構成,上面刻有浮雕,其高雅與精緻,不亞於亞普公園(Up-Park)裡的任何一個壁爐的雕飾(chimney piece)。

在此,吉朋心情的悸動表露無遺:「無論書本上告訴我們那個民族如何偉大,他們對羅馬最繁榮時代的描述,遠不足以傳達廢墟顯示的景象。」

根據可靠記載,吉朋停留羅馬期間曾多次造訪卡庇多神殿山。這個遺跡對他似乎有特殊吸引力。無論一七六四年十月十五日他是否確實來過這裡,這裡的景象讓他印象深刻,遂而激發他的寫作靈感,是極有可能的事。一七八七年六月二十七日,吉朋寫完了《衰亡史》。在書的結尾,他留下一段話:

那是在卡庇多神殿廢墟中間,我的心中首次出現寫一部書的想法,這部書曾經娛我和幾乎花了我生命中的二十年光陰。

(本文節錄自《羅馬衰亡史》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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