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伊莉莎白.吉兒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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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瑪的年少時期──或者說,年少時期最單純、最天真的部分──在一八○九年十一月一個平凡不過的週二深夜嘎然而止。

愛瑪從熟睡中,被提高的嗓音和馬車拖過石子路的車輪聲給吵醒。這麼晚了,屋子裡本該是靜悄悄的地方。她在寒冷的空氣中起身,點燃蠟燭,找到她的皮靴,伸手取來一條披肩。她的直覺是,白畝莊園出了什麼麻煩,或許需要她提供協助。

當愛瑪來到寬敞的樓梯頂層時,她看見在她的底下,在宏偉的家門入口,聚集了一群手持燈籠的男人。她父親在他自己穿的睡衣外面披著大衣,站在他們所有的人中間,神色顯得緊張焦慮。漢娜克也在那裡,頭髮塞在睡帽裡。愛瑪的母親也在那裡。事情肯定很嚴重;愛瑪從來沒看過她母親這麼晚還沒睡。

但是還有一件事吸引了愛瑪的注意──一個女孩,比愛瑪略微矮小,淡金色的髮辮梳向腦後,站在碧翠絲和漢娜克之間。兩個女人各一隻手搭在女孩纖弱的肩膀上。愛瑪覺得女孩看上去似曾相識。或許是某個工人的女兒?愛瑪不能確定。不管女孩是誰,她有一張最漂亮的臉孔—儘管那張燈光下的臉顯得驚恐害怕。

然而,讓愛瑪感到不安的,不是女孩的恐懼,而是碧翠絲和漢娜克緊緊抓住女孩肩膀時特有的堅定。一個男人走上前,似乎要把女孩拉過去時,兩個女人圍得更緊,把女孩抓得更牢。男人往後退去—他這麼做很聰明,愛瑪心想,因為她正巧瞥見她母親臉上的表情:堅不讓步的凶悍神情。漢娜克臉上也有相同的表情。這兩個愛瑪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臉上共有的凶悍表情,使她充滿莫名其妙的恐懼。這裡不知發生了什麼恐怖的事。

這時,碧翠絲和漢娜克同時轉過頭來,向愛瑪所站的樓梯頂層看去,她呆呆發愣,手裡拿著蠟燭和她厚實的靴子。她們轉過眼去看著她,彷彿愛瑪大聲叫了她們的名字,彷彿她們不喜歡被打斷。

「上床睡覺。」她們兩人吼道──碧翠絲用的是英語,漢娜克則是荷語。

愛瑪本想抗議,可她對她們倆聯合起來的力量毫無招架之力。她們緊張強硬的表情嚇著了她。她從來沒有碰過這樣的事。顯然,她在這裡不受歡迎。

愛瑪不安地又看了一眼站在大廳那群陌生人群中央的漂亮孩子,而後逃回自己的房間。整整漫長的一小時,她坐在床緣,豎起耳朵聽,希望有人來向她說明或給她安慰。然而,聲音逐漸減弱,還有馬蹄奔馳而去的聲音,卻仍然沒人來。最後,愛瑪癱在床罩上睡著,裹著披肩,靴子抱在懷裡。早晨醒來時,她發現陌生人群已經從白畝莊園全部撤去。
可是女孩還在那裡。

她的名字叫蒲登絲。

或者叫波莉。

說得再具體點,她是「成為蒲登絲的波莉」。

她的故事並不美好。白畝莊園竭力壓制這個故事,然而這樣的故事並不喜歡被壓制,幾天之內,愛瑪就知道了。女孩是白畝莊園菜園園丁主管的女兒,園丁主管是個沉默的德國人,園丁主管的老婆是費城的當地婦女,出身低微,卻貌若天仙,而且是眾所周知的婊子。她的園丁丈夫愛她至深,卻從來控制不了她。大家也熟知這件事。這女人多年來不斷讓她老公戴綠帽,對自己的不檢點也毫不隱瞞。他一直默默忍受──倘若不是沒有察覺,就是視若無睹──直到突然間,他再也無法容忍。

在一八○九年十一月的那個週二夜晚,園丁喚醒在他身邊熟睡的老婆,揪著她的頭髮把她拖到外面,把她的喉頸齊著耳朵切開。事後,他立即在附近一棵榆樹上吊死亡。這場騷動引來白畝莊園的其他員工從屋子裡跑出來查看。在這場突然的死亡之後,留下這個叫波莉的小女孩。

波莉和愛瑪同年,但是更秀麗,且清新脫俗。她看上去像是用精美的法國香皂雕刻出來的完美雕像,被嵌入一雙閃亮、孔雀藍的眼睛。而那對柔軟的粉紅色嘴唇,讓這女孩不僅漂亮,並使她成為一個令人心神不寧的尤物,一個絕世妖姬的縮影。

不過,一旦碧翠絲和漢娜克保障了波莉的安全—一旦男人們全部撤去—接下來該怎麼處置她?而後她們做了個深思熟慮的決定。或者更確切地說,碧翠絲做了決定,因為只有她有決定的權力。事實上,她下了一個頗驚人的決定。她決定永遠留住波莉,立刻把她收養為惠特克家裡的一員。

愛瑪後來才知道,她的父親對這個主意表示抗議(亨利很不高興半夜三更被吵醒,更不高興突然得到一個女兒),可是碧翠絲用一個嚴厲的眼神打斷他的抱怨,亨利還算聰明,並未抗議第二次。碧翠絲決定得很快,也毫不猶豫。亨利未再表示抗議,終於讓步。更何況,他別無選擇。

無論如何,女孩是個漂亮的小東西,看起來似乎也不蠢笨。事實上,一旦風平浪靜下來,波莉確實表現出端莊的舉止──一種近乎貴族氣質的泰然自若──這在一個剛剛目睹父母死亡的孩子身上,更是引人注目。

於是一切得到解決──而且在一個小時內就解決了。就這樣,愛瑪隔天早上醒來,得知這個令人吃驚的消息:她現在多了一個妹妹,妹妹的名字叫蒲登絲。

蒲登絲的到來,改變了白畝莊園的一切。

※ 本文摘錄自《愛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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