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俞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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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楊德昌:

十八歲的時候,我緊捏文字不放,想在裡頭掐出一個空間,安放那些過於徬徨的心事。我的老師告訴我,別寫了,把生活過好,詩自己會跑出來。於是我放下筆,不再刻意求詩。一年後,看了你的《一一》,我不得不記下那些衝向我的句子。老師看了那些文字,她說,妳可以開始寫詩了。從那之後到現在,十多年了,我是那樣確知你的電影啟蒙了我,卻從來不知道原因是什麼,只是時常想起小男孩在洗手台放滿了水,趴在那裡練習換氣。我可以鉅細靡遺地描繪那些鏡頭的光影構圖、那些人那些事物的表情變化,但我完全不願意分析它們,就像荷塔.慕勒說的,我們口裡的話語就像草叢裡的雙腳會蹂躪許多東西。

但是,沉默亦如是。

因而你的電影通過各種緊密的取景和封閉的框架構圖,門框、窗條、電梯、橋墩、帷幕大廈……,打造一座無聲而華麗的牢籠,囚禁割裂人們的依存關係。我學著去指認,你留下的線索:《青梅竹馬》開場,兩人被窗框分隔;《恐怖份子》由碎裂的小照片組成一面巨大的照片牆,在風的吹拂下,不安地鼓脹;《一一》無處不在的框格和到處存在的失語遊魂。這些都以最大的沉默來發出最大的聲響,批判物質的壅塞、人際的失衡、主體性的空缺。你選擇靜默而銳利地,透過個體的成長或毀壞來拓開集體歷史的異變。

不畏說,也不畏不說。或許我無法明白從前被《一一》擊中的確切原因,但我昨天重看了一遍,彷彿潛入小小的洗手台,浸透了無數生命的氣泡浮沫,知道自己也跟那些混亂失序的多重生命彼此呼應,相互守著一樣的困頓與喜悅。就像美國詩人愛默生說的,每一個個體所經驗到的世界都是片段的,因此,每個人只是「人」的完整意義之下的一小部分。個人唯有透過超越自身之外的探索,才能與整體人類相連,獲得完整的人的經驗。

本文摘錄自《隨地腐朽──小影迷的99封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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