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怪熊

Photo by Kevin Dooley, under CC: BY 2.0 License.

資深職人談她自己那個行當,往往讓讀者獲益良多,「內行人看門道」,外行人除了有熱鬧可看,通常還能觸類旁通。

從LOMO、單眼到智慧型手機,攝影書多年不墜,不時有新的題材,透過Instagram等攝影APP和臉書,更成為一種生活風格。門檻低,社交回饋高,我們學會了一種特殊的「延遲滿足」,凡事先拍照,再享受;美食、風景、小孩的才藝發表,一體適用。所謂用影像記錄生活。

新聞攝影起家的法國攝影家布列松高齡86歲時寫道:

我的熱情,從來就不在「攝影這件事本身」,而是為了一種可能性,在忘卻自我的那幾分之一秒裡,因為記錄下某種主題以及形式之美所激盪出的情感,那是一種被眼前送上的東西所喚醒的幾何。

布列松和我們一樣,不是「為攝影而攝影」,卻又跟我們不一樣,非屬「為記錄而記錄」。我們拍照上傳,記錄生活也期待他人回饋,裹攜其中的是無聲吶喊著想有所表達的自我,反觀布列松,按下快門的那幾分之一秒,對他而言是忘卻自我的瞬間。

我們常欽羨成功的職人,而職人正是因為忘情自我、投身事物,才締造了出色的作品。

記者陳玉慧在《時代的摺痕》裡回顧1996年8月19日(快20年哩!),那天全台灣的媒體都忙著找連戰,他連戰一行上下十多人竟從紐約甘迺迪機場人間蒸發。當時手上的線索只有「上午八點」和「紐約甘迺迪機場」,陳玉慧列出該時段的全部班機,發揮記者素養,從政治的邏輯(飛哪裡有必要保密成那樣?)開始刪減,一一打電話詢問,限縮範圍,再憑連戰的身分(副總統)鎖定VIP招待中心,終於追到連戰要轉機的地點,四、五個鐘頭已經過去,電話線的溫度降不下來,陳玉慧派駐歐洲兩年累積的人脈,讓她找到下一個突破口,最後終於追到連戰一行人。

隔天各家報紙各自臆測,唯一追到事實的陳玉慧獻出獨家。不過她按捺不下的疑問是:

但我們相信這樣便是外交嗎?台灣民眾?還是連戰自己相信?甚至李登輝?因為他自己也努力去了美國康乃爾大學接受榮譽博士,但那件事付出大筆的公關費用外,除了光榮了他個人歷史紀錄,惹得中共解放軍將飛彈對準台灣,對台灣究竟是利是弊?

吃哪行飯,難免傾向用那一行的邏輯思考。就像布列松說攝影是一種「領悟的方式」,同一件事實擺在攝影師眼前,他也許想捕捉連戰在樓梯轉角喝斥方瑀的猙獰表情(這位發揮了八卦嗅覺),或將觀眾的視覺引導到連戰那條品味不凡的銀色領帶(這位可能是幫雜誌拍照),或記錄基輔大學頒發榮譽學位給連戰(四平八穩)。這些事件與物件都發生在連戰「失蹤」的幾天裡,等待職人一一串起,串回到我們庸碌的日常生活。

否則有時真想不透:政治、攝影,乃至繽紛而陌生的「他人的生活」,怎麼會跟我共處在同一個世界。

怎麼會呢?但確實如此。比方說,在台灣之東,日出的第一個哨站,夏曼.藍波安的《大海浮夢》記錄了一個視海如歸的達悟人的生活。(而且它是海洋書展參展書,3本以上79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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